翌日,晨霧未散,海平麵上忽然壓來一片移動的森林。
高聳的主桅、前桅、後桅,如同無數支刺向灰白天空的矛戟。
帆影層層疊疊,從半空的硬帆到低處的三角軟帆,吃足了北風,鼓脹如巨獸的肺葉,發出沉悶的呼嘯。
十餘艘本土艦隊的戰船打頭,艦首劈開乳白色浪沫,船身兩側黑漆漆的炮窗,在晨光中好似開闔的眼瞼。
艦隊呈楔形散開,警惕地巡視著海麵,緊隨其後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運輸船隊。
福船高翹的船首像昂起的鳥喙,廣船寬厚的船身載重極穩,沙船吃水淺便於靠岸,甚至還有幾艘明顯由大型商船改造,甲板上臨時加裝了護板的船隻。
大大小小形製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那一片片遮天蔽日的帆,以及船舷邊那密密麻麻的人影。
船與船之間桅杆交錯,纜繩如網,顯示出操船者極高的技藝與膽魄。
屍耐港內外,早已被徹底掌控,碼頭上剛剛經曆過“失蹤”事件,短暫衝突的港口區域已被徹底清理,血跡被新沙掩蓋,柵欄換上了新的。
東海艦隊麾下的水師陸營,士卒五人一列,持銃肅立,無人交頭接耳,隻有海風吹動號衣下擺。
港內原本的占城船隻,被驅趕到最邊緣的淺灘處,歪歪斜斜擠作一團。
船主和漁民被勒令待在,自家低矮潮濕的棚屋裡,膽大的從竹編牆壁的縫隙中向外窺視,目光中混雜著恐懼茫然。
“落半帆!準備下錨!”
龐大的艦隊並未,湧入這不算寬闊的港灣,多數大型運輸船在港外開闊處下錨,鐵鏈投入海中的嘩啦聲,連綿不絕。
旋即,無數舢板、小艇被放下,密密麻麻鋪滿了海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還未等船完全靠穩,就有不少唐軍士卒躍入齊腰的海水中,趟水上岸。
海水被無數軍靴反複踩踏,翻起泥沙,灘頭腳印疊著腳印,剛成型就被踩平。
警戒佇列蹚水上岸,腳步不停直接散開,舉槍指向內陸方向。
“一隊左翼展開!二隊控製右前方坡地!有動靜立刻鳴銃示警!”一名哨官厲聲喝令,聲音壓過了海浪。
主力佇列跟著隊旗走,旗手撐著竹竿,赤底旗被海風吹得獵獵響,士卒們深一腳淺一腳往前挪,佇列中響起短促的交談和抱怨。
“這沙地真他孃的軟,跟踩棉花似的!”
“少廢話,跟緊旗子!你,第三列那個,靴子要陷進去了就拔出來,彆停下!”
有人滑倒,旁邊人伸手一拽,傳出揹包帶崩斷的悶響,瞬間雜物散在泥裡。
“我的乾糧袋!”
“閉嘴!撿起來,跟上!想挨軍棍嗎?!”隊官的罵聲立刻傳來,眾人又繼續移動。
輜重壓得棧板吱呀作響。四人一組抬箱子,喉頭擠出短促的號子。
“嘿——喲!放!輕點放,箱子裡有引信!”騾馬眼睛蒙著布被人生拉上跳板,有些則蹄子打滑,木板上響起淩亂的敲擊聲。
“穩住它!拉緊了!對,就這樣,慢慢引下來……”
時不時有牲口落水,撲騰起大片水花,呼喝聲頓時炸開了鍋。
“抓住籠頭!彆鬆手!把它頭抬出水麵!快!”
...............
碼頭正前方,一處稍高的平整地麵上,早已設下香案儀仗。
南洋提督鄭森身著緋色文官麒麟補子朝服,外罩一件輕便的精鋼鎖子甲,腰間佩著禦賜長劍,按劍立於最前。
鄭森麵龐呈風礪後的深褐色,眼角紋路細密,他目光掃過登陸場麵,手按劍柄。
身側是副將楊祖、遊擊謝永常、洪暄等主要水師將佐,皆按品級甲冑鮮明。
再稍後一些,纔是聞訊趕來,奉命在此迎接的靖安軍指揮使龐青雲,及其主要屬官包括監軍張仙芝。
其身後更遠處,則是剛剛經曆大員島磨礪,奉命列隊展示“軍容”的靖安軍,倭兵主力方陣約三千餘人(總數九千),排成不甚整齊的佇列。
他們衣甲混雜,有人穿著破舊的陣羽織竹甲,有人已經換上了,黑色的唐軍製式裝備,新舊不一,手中武器也是打刀、長槍、弓箭乃至狼筅混雜。
吉野、與作、島崎、三村等人站在各自佇列前頭,望著那彷彿無窮無儘,源源不斷湧上岸的人馬、騾馬、大炮和堆積如山的物資,喉嚨不由自主地發乾。
織田義信站在佇列較前位置,沉默地注視著,那些新上岸的正規部隊士卒,麵色大多黝黑粗糙,帶著長期操練剿匪作戰,留下的風霜痕跡。
但他們的眼神裡,有一種靖安軍絕大多數人,所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自信,一種知道自己是帝國武力直接延伸的歸屬感。
以及麵對外藩雜兵時,居高臨下的蔑視,而雙方的裝備對比更是刺眼耀目。
統一的赤色棉甲,內襯鐵片在動作時隱約可見,製式的紅纓八瓣鐵盔、肩背的“定業一型”燧發槍,腰間掛著火藥壺,彆著銃刺刀鞘製式統一。
就連他們涉水登岸時互相拉扯、傳遞物品、整隊報數的動作,都顯得那麼訓練有素。
隨著更多小船靠岸,一些用油布遮蓋的沉重物件被卸下。
油布掀開,露出的是一門門輕型或中型火炮,不同於水師戰艦上巨大的側舷炮,這些炮安裝在帶輪子的車架上,炮管更顯修長。
較小的那種炮身靈巧,隻需兩匹騾馬便能輕鬆拖動,較大的則體型威猛,需四匹健騾。
一種無形的壓力隨著這支唐軍登陸,瞬間壓在每一個靖安軍士卒的心頭。
他們此前在島上與生番的血戰、獲得的賞銀、購置的保命裝備,在這支真正的帝國正兵麵前,似乎突然變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是可笑。
吉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盯著遠處一門正被騾馬,輕鬆拖上灘頭的“定業一式”輕炮,低聲對身旁的島崎說:“看那個…兩匹馬就能拉著跑。
在島上這樣一門炮,能轟塌半座寨牆,他們到底帶了多少來?”
島崎抱著胳膊,臉上是慣有的嘲諷,他沒有看炮,反而盯著一名年輕哨官,冷冷開口:“多少門炮不重要,你看那人比你還年輕,但他下令時,五十個人動作齊得像一個人。
我們在島上拚命,以為掙的是武勇,是悍不畏死,但上官管我等叫‘耗材’,能按口令進退,聽金鼓辨陣,纔算‘兵’。”
後半截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而這話像根冰錐,刺痛了幾人神經。
這時,織田義信的聲音從前麵傳來,讓竊竊私語瞬間停止。
“你們有的在看武器,有的在看陣型?”
他依然望著前方,背影挺直,輪廓在逆光中顯得冷硬:“但那都是表麵的東西,他們從孩童時,讀的就是同樣的書,遵的是同樣的禮。
農夫種出的糧食,工匠打出的刀槍,商人運來的物資,最終都彙流向一個地方——軍隊。
整個大唐帝國就是一具龐大機器,我們眼前看到的隻是爪牙。”
他轉回頭,目光似乎穿越了喧鬨的灘頭,投向了更遙遠的北方。
“我們呢?關東打關西,薩摩笑長州,將軍防備大名,武士輕賤農夫……力量在內鬥中耗散,精神在狹島上萎縮。”
說到這,他的手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刀柄,語氣痛苦:“這不是換一身盔甲,學他們的陣法就能彌補的,我們需要日本擁有自己的意誌!”
灘頭上,又一聲試炮的轟鳴炸開,震得人腳底發麻,織田義信迎著硝煙站著,
他雙眼通紅對著吉野、島崎他們,低吼:“看見了嗎?都他媽看清楚!憑什麼他們就能這樣?憑啥我們就得撿人家的破爛,當人家的刀?”
“老子不服,等我織田義信真正闖出一番名堂,……總有一天,我也要讓日本活成大唐的模樣!”
“——讓它再次偉大!”
炮聲的餘音還在灘頭震響,但他的腦子卻從未有過,像此刻如此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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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