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寅末卯初。
晨霧好似乳白的漿液,淤塞在河穀與山林之間,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木邦山崗上值夜的聯軍哨兵,正抱著長矛打盹,忽然一股混雜著焦糊穀物,與皮革燃燒的刺鼻氣味,猛地鑽入鼻腔。
他一個激靈跳起,揉眼向山下望去。
隻見河穀唐營的方向,數股粗黑的煙柱正撕破濃霧,扭曲著衝向微明的天際。
緊接著,混亂的聲浪隔著霧氣傳來——像是某種崩潰前的喧囂,火光在霧中映出模糊跳動的橘紅影子。
隱約可見無數人影,正從營寨中湧出漫向東北方。
“跑……跑了!唐人跑了!”哨兵扯開嗓子,變調的叫喊驚醒了整個山崗。
木邦頭人岩甩,連滾帶爬從簡陋的窩棚裡衝出,赤著腳隻披了件外袍,待衝到崖邊時,瞬間了瞪大眼睛。
霧氣稍散處景象愈發清晰,唐軍丟棄的營帳歪斜,一些還在燃燒,滿載的輜重車翻倒在路邊,箱籠散開,一些布匹、甚至還有閃光的兵刃半埋在泥裡。
更多的士兵丟盔棄甲,許多人甚至隻穿著單衣,互相攙扶拖拽,踉蹌奔逃。
一麵殘破的唐軍旗幟,掛在樹上無人理會,幾個落在後麵的軍官,正揮舞刀鞘瘋狂抽打逃兵,罵聲隱約可聞。
“哈哈!哈哈哈!”岩甩激動得渾身銀環震顫,抓住身邊一個親隨的肩膀猛搖。
“看見了嗎?他們完了!真的完了!山神顯靈了!”
不消片刻,越來越多的聯軍頭領湧到山崖邊,指指點點,喧嘩四起。
車裡、孟養等部的戰士,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迫不及待地想要衝下去搶奪戰利品。
“等等。”
一個沉冷的聲音壓過了嘈雜,莽白不知何時已披掛整齊,走到了岩甩身邊。
他沒有看岩甩,目光猶如蒼鷹,死死盯著山下那片混亂洪流,傷兵躺在路邊哀嚎,逃兵臉上驚恐萬狀,那些被“遺棄”的物資散落各地。
嗯?......莫非是真的?李定國的兵就算真敗,會潰散得如此徹底,如此不堪嗎?
“盟主,還等什麼?肥肉都送到嘴邊了!再晚,就都逃進林子裡了!”岩甩急得跺腳,恨不能縱身飛下懸崖,親手砍翻幾個唐兵。
八百大甸的副使也湊近,低聲道:“統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看這情形唐人確已崩潰,縱然有詐,難道他們捨得下如此血本?那些糧草,那些輜重……”
孟養的老巫師蹲在一旁,又摸出了他的雞骨,念念有詞,臉上憂色更重。
莽白不語,就在這時,兩個派到更近處抵近偵察的哨探,接連興奮的衝了回來,臉上混雜著發現重大秘密的激動。
“大盟主!大盟主!我們在他們丟下的中軍帳旁邊,找到了這個!”一個哨探獻寶似的,撿回了一堆書本,他隨即雙手捧上一本厚冊。
冊子封皮沾滿泥汙,邊角捲起,顯然被頻繁翻看過。
莽白一把奪過快速翻開,裡麵是工整的墨筆小楷,因為從小學習漢家文化,莽白自然識得裡麵的字。
隻見上麵記錄著人員姓名、籍貫、所屬,可從中間部分開始,便出現了觸目驚心的景象:整整三頁,密密麻麻的人名,被用朱筆畫上了沉重的黑框!
旁邊用更小的字標注著死因:“五月初二,瘧疾亡,焚之”、“五月初四,瘴氣入肺,嘔血斃”、“五月初七,腹瀉虛脫,力竭死”……粗粗一算,這三頁就有近兩百個黑框。
他手指顫抖地繼續翻動,後麵還有更多零星的黑框。
整個冊子近半數,都被這種死亡標記侵蝕,粗估減員竟達七八千之眾!
霎那,寒意順著脊梁爬上莽白的後腦,但緊接著便是狂喜!——贏了!
“還有這個!在他們丟棄的醫官營地裡!”另一個哨探遞上幾樣東西,幾塊硬得像石頭,長滿綠毛的粟米餅。
一塊變質散發著惡臭味的鹹肉,幾個粗陶藥罐,底部隻剩一點黑渣,罐壁殘留著多次熬煮藥物的汙漬。
莽白的所有疑慮,在這一刻徹底粉碎!什麼樣的詭計,需要提前數月準備如此詳儘,如此觸目驚心的死亡名單?
什麼樣的偽裝,需要讓士兵真的去吃發黴長蛆的糧食,用光所有藥物?這隻能是真實困境的冰山一角!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莽白猛地合上冊子,仰天大笑,笑聲沙啞充滿宣泄般的快意。
“李定國!李閻王!你也有山窮水儘時候!傳令——全軍集結!追擊!”
“嗷——!”岩甩第一個咆哮響應。
“追!殺光唐人!”各部頭領的呼喊彙成一片。
巨大的牛角號“嗚嗚”吹響,沉渾的聲音在山穀間回蕩,早已按捺不住的聯軍士兵,像開了閘洪水從藏身的林間湧出。
象奴用特製的鐵錐猛刺戰象耳後,吃痛的巨獸發出震天吼叫,邁開柱子般的腿,咚咚咚地衝下山坡,震得地皮發抖。
藤牌刀手如灰色的潮水緊隨其後,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吼叫,在林間跳躍騰挪,快速向前穿插。
數萬部眾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以驚人的速度漫過山崗,撲向唐軍潰逃的路線。
他們踩過了路邊“奄奄一息”的唐軍傷兵,甚至有人順手補上一刀,獰笑著繼續向前。
絲毫沒注意到,沿途那些穿著衣甲的傷兵,全都是被割掉舌頭,挑斷手腳筋的土著俘虜。
某處樹冠深處,幾麵打磨光滑的銅鏡,正隨著一名瞭望哨沉穩的手臂移動,將清晨越來越明亮的陽光,折射成一道斷斷續續,隻有特定角度,才能察覺的閃光訊號。
向著東北方,向著那片廣闊的平原,無聲傳遞著資訊:“魚已吞鉤,正入網中。”
...........
五月十二,木邦平原,辰時三刻。
當莽白驅策戰象,隨著最後一股喧囂混亂的聯軍,湧出狹窄山隘時,十裡平川在晨光下舒展,青草帶著露珠,在微風中泛起銀浪。
一條蜿蜒的河流如拋落的玉帶,靜靜流淌,空氣清新得令人不適,隻有青草與泥土的味道。
而在這片開闊地的中央,約兩萬餘人已列陣完畢。
莽白的瞳孔驟然收縮,如料想的那樣,唐軍確實損失慘重。
旗幟數量、陣列寬度,都印證了“病亡近半”的情報,但眼前這兩萬餘人所散發出的氣勢,卻與他想象中的殘兵敗將天差地彆。
唐軍陣列前方,約一萬名士兵衣甲混雜,多是西南各土司的服飾,手持梭鏢、砍刀、簡陋的木弓,隊形鬆散,神色驚惶不定。
——正是被迫跟隨唐軍作戰的“三慰土司兵”,他們擠在一起,像是一群被驅趕到屠場前的羊。
而在他們身後約兩百步外,約八千餘唐軍正兵,分三個厚重的橫陣肅立。
清一色的赤紅色棉甲,在陽光下灼眼如血,頭戴漆成黑色的鐵製八瓣盔,盔頂紅纓如血滴。
他們沉默如山,隻有偶爾甲葉摩擦的輕響。
每人肩頭都扛著一杆,近五尺長的“定業一型”燧發銃,銃口下的套環空著——那是安裝銃刺的位置。
三個橫陣之間,留出整齊的通道,隱約可見後麵被騾馬拖拽而來,蓋著油布的物件。
兩翼各有千名身著輕甲,手持馬刀的唐軍輕騎在遊弋警戒。
“他們…他們竟然早有準備!”岩甩在象背上聲音發顫,之前追擊時的狂熱猶如冰水澆頭,
莽白同樣如墜冰窟,但他掃過整個戰場,發現唐軍正兵不過一萬,土司兵一萬,總數兩萬。
自己麾下雖有混亂,但衝入平原的聯軍已超過六萬!後續還有部隊在隘口湧入,兵力對比,依然超過三比一!
“是陷阱又怎樣?”莽白猛地拔出彎刀,刀鋒指向唐軍陣列,用儘全力壓過騷動。
“他們人少!列陣衝過去,踩碎他們!傳令——前軍壓上,先碾碎那些土司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