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本陣,中央橫陣後方。
李定國放下單筒望遠鏡,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笑意。
他頭戴鳳翅兜鍪,身披山文甲,外罩猩紅戰袍,立於一麵丈餘高的“李”字大纛下。
身旁,十餘麵不同顏色圖案的令旗,在晨風中微微拂動,旗手肅立待命。
“大帥,莽白上鉤了。”副將陳默低聲道。
“按計劃,讓那些土司兵先‘表現表現’,告訴他們斬首一級,賞銀圓三枚,後退半步者,督戰隊立斬。”李定國殘酷下令。
軍令通過旗號快馬迅速傳達,前方黑壓壓的人潮在軍官嗬斥下,發出雜亂呐喊,揮舞著簡陋的武器向逼近的聯軍前鋒迎去。
而六慰聯軍這邊見唐軍,竟先派這些羸弱的土司兵出戰,疑慮稍減士氣複振。
衝在最前麵的是車裡、孟養等部的山地蠻兵,嚎叫著如狼群般撲向,那些同樣出身西南,卻為唐人賣命的“叛徒”。
土司兵人數雖與聯軍前鋒相當,甚至略多,但正如莽白所料,對方裝備雜亂訓練不足,更缺乏死戰到底的決心。
甫一接戰,便被殺得丟盔棄甲,土邦聯軍迅速占據上風。
一個木邦土司兵剛剛用梭鏢,捅穿了一個車裡戰士的小腹,還沒拔出武器,側肋就被另一把彎刀狠狠劈中,肋骨斷裂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癱軟下去。
不遠處,一個乾崖部落的頭目,揮舞著沉重的鐵骨朵,砸碎了一個孟養弓箭手的頭顱,紅白之物四濺。
但他隨即被三四支從不同方向,刺來的長矛同時貫穿,像個破布袋被挑了起來,又甩在地上。
聯軍的陣線如同黑色的潮頭,一層層拍擊、擠壓著土司兵的防線。
土司兵的戰線開始扭曲凹陷,不斷有士兵倒下,缺口一出現,立刻有更多的聯軍蠻兵,湧進來擴大戰果。
一時間,不斷後退,成了許多土司兵本能的選擇。
“看!他們頂不住了!就像爛木頭一樣!”岩甩在後方看得真切,指著那片逐漸崩潰的戰線,興奮得手舞足蹈。
“唐人主力還在後麵當縮頭烏龜!想靠這些廢物削弱我們?衝過去!殺光這些雜碎,直接去摘李定國腦袋!”在他的命令下,岩甩的親衛迅速讓本部出擊,加入戰場擴大戰果。
莽白騎在象背上,居高臨下視野更廣。
土司兵的潰敗跡象很明顯,丟下的屍體越來越多,向後收縮的速度在加快,但……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兩百步外,那三道沉默如血的牆壁上。
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李定國的中軍大纛,甚至沒有晃動分毫。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狠厲之色閃過,不能再猶豫了,必須趁勢一舉打垮!
隨即舉起彎刀,用儘力氣嘶吼:“象兵!前隊壓上!給本帥碾出一條血路來!直取唐軍中軍!”
“嗚——嗡——”
渾厚特殊的號角聲響起,穿透喧囂。
早已在前陣後方不耐刨地的戰象群,聞聲而動!象奴們用特製的鐵錐,狠狠刺向坐騎耳後最敏感的部位。
“嗷——!!!”
震天動地的象鳴驟然爆發,充滿了痛苦與狂躁!
近一百五十頭的巨獸,披掛著沉重銅片護甲,獠牙綁著雪亮鋼刃、額字首有猙獰鬼麵,開始邁開柱子般的巨腿,從慢走變為小跑,再變為狂暴的衝鋒!
咚!咚!咚!咚!
大地在顫抖!沉重的腳步聲彙成一片,令人肝膽俱裂的悶雷,彷彿連大地都隨之震顫。
戰象衝鋒帶起的塵土,如同一條條貼地翻滾的黃龍。
正麵戰場上,正在與聯軍步兵膠著的土司兵,似乎感受到了這滅頂之災的迫近。
他們抬頭瞭望,瞬間,駭得魂飛魄散!
衝在最前麵的幾頭巨象,如同移動的堡壘,無視前方是敵是友,徑直撞入了混戰中的人群!
哢嚓!噗嗤!啊——!
一名孟璉土司兵正奮力架住對麵敵人的刀,眼角餘光,瞥見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他驚恐地望去,隻看到一隻裹著銅甲,水桶粗細的象腿,如同天柱般朝他踏落!
他甚至來不及發慘叫,整個人就像被重錘砸中的西瓜般爆開,血肉骨骼與泥土混雜在一起,瞬間被踩入地下,隻剩下一灘難以辨認的猩紅泥濘。
另一側幾個潰退的土司兵,被狂奔的象群側麵撞到。
一個人被象牙上綁縛的鋼刃攔腰劃過,上半身帶著驚愕的表情飛了出去,下半身還向前跑了兩步才倒下。
另一個人被象鼻捲住,像玩偶般被甩向高空,重重砸在幾十步外的人群中,筋骨儘斷。
而象群衝陣帶來的連鎖反應,也是極為恐怖,龐大的身軀根本無視任何阻擋,無論是倒地的屍體、丟棄的武器、還是活生生的人,都被無情地撞飛碾碎。
一條血肉殘骸鋪就的“道路”,在土司兵戰線上被硬生生犁了出來!
而被象群正麵衝擊的地段,土司兵頃刻崩散,倖存者哭爹喊孃的丟下一切,隻求離那些恐怖巨獸遠一點。
恐慌如瘟疫般急速蔓延,原本隻是節節敗退的戰線,在戰象加入的這一刻,徹底崩盤!
“大象!東籲的大象來了!”
“頂不住!快跑啊!”
“唐人見死不救!我們被賣了!”
“逃命!快往唐軍那邊跑!”
混亂..一望無邊的人群像受驚的沙丁魚,他們不再麵向敵人,而是轉身將後背,暴露給追殺而來的聯軍刀槍。
朝著唯一有秩序,且能提供庇護的唐軍本陣——亡命奔逃。
反觀聯軍蠻兵跟在象兵之後,發出勝利的狂呼,揮舞著滴血的兵刃,像在追獵般尾隨撲殺。
在他們看來,唐軍本陣很快就要被己方潰兵衝亂,然後便是他們收割的時刻。
“大帥!潰兵衝過來了!要衝擊我軍陣列!”了樓車上的觀測哨急報。
李定國手持千裡鏡,沒有任何動作,僅輕輕吐出一個字:“殺!”
下一刻,身旁旗手猛地揮動,一麵黑色三角旗。
“嗚——嗚——嗚——”三聲短促銅哨壓過戰場喧囂,從唐軍陣列中響起。
緊接著,是各陣隊官們扯開嗓門怒吼:“第一橫陣!預備——”
“舉銃——”
“瞄準潰兵前沿——”
“放!”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白煙如同陡然升起的牆壁,在第一橫陣前方炸開!震耳欲聾的排銃聲,連成一片滾雷!
衝在最前麵的潰兵,彷彿撞上了一堵空氣牆,刹那間數百人同時僵住撲倒!
鉛彈輕易撕裂了,他們單薄的衣物血肉,帶出大蓬血霧和破碎的骨渣,隨即慘叫聲被更密集的銃聲淹沒。
潰逃的人潮猛地一滯,前排的人想停下,後麵不知情的人還在瘋狂前湧,相互踐踏,死傷轉眼激增。
“第二排!放!”
砰砰砰砰——!
又一輪齊射!白煙尚未散儘,新的金屬風暴再次潑灑,潰兵人群如同麥稈,又倒下了整整一層。
“第三排!放!”
砰砰砰——!
三輪排射間隔極短,彈幕近乎連綿不絕,硝煙籠罩了陣前百步區域。
原本洶湧的潰兵潮,瞬間,被這無情的金屬彈雨,打得倒捲回去!前沿堆積起厚厚的屍體,未死者哀嚎遍野。
此時,近千名衝在潰兵後麵,本想趁機掩殺的蠻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力波及,死傷之下驚恐退卻。
唐軍陣前,一時竟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大唐中軍,十幾名穿著綢緞,顯然是各部土司頭人,在親衛簇擁下衝到李定國跟前,個個驚怒交加。
一個滿臉橫肉、頭插雉尾的壯漢,推開阻攔的唐軍低階軍官,指著李定國大纛的方向,用生硬的漢話嘶聲怒吼:“李將軍!你怎能下令朝自己人開槍!我的族人死了好多!你們唐人就這樣對待盟友嗎?!”
“對啊!我們為你們打仗,出錢出人出糧,而你們卻從背後開槍!”
“對!必須給個說法!賠償我們的損失!”
“諸位說的不錯,不然這仗我們不打了!”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鼓譟起來,情緒激動,而後方陣列中不少倖存的土司兵,也都紅著眼睛看向這邊,騷動在蔓延。
哼!李定國眼中閃過厲芒,從望台陰影下走出。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那群鼓譟的土司首領,停在了那個頭插雉尾的首領麵前,不足五步。
壯漢正張著嘴,唾沫星子還掛在胡須上,下一句控訴即將破口而出,“死了這麼多人——!”
砰!
槍聲驟響,壯漢額頭正中,赫然出現一個拇指粗細的血洞。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後腦勺同時炸開,紅白漿液混合碎骨呈扇形,濺了身後幾個首領滿臉。
......咯...咯..這些人像是一群被掐住脖頸的雉雞,麵色漲得通紅,滑稽又可笑。
一縷硝煙從銃口嫋嫋升起,被李定國淡定的吹散,從頭至尾他都沒將這群土蠻子放在眼裡,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殺了。
他老早就看出陛下有清理土司的心思,這種事哪怕被監軍上報,也不會怎麼樣。
“臨陣潰逃,衝擊軍陣者,按大唐軍律,斬立決,株連隊官。”
他頓了頓,彷彿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本帥的三輪排銃,已是法外開恩,止潰亂於陣前,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拖下去卸甲看押,戰後依律論處。”他不再看這些人,除了礙眼外一無是處。
“遵命!”親兵們轟然應諾,他們早就看這幫人不順眼了,當即如狼似虎地衝上前,兩人對付一個,毫不客氣地反扭住那些嚇傻了的首領的臂膀。
不顧掙紮哀求,粗暴地撕扯掉他們身上皮甲,披風、金銀飾物,像拖死狗一樣從陣中拖走,至於其他親隨都被銃口指著不敢動作。
(看晚上,作者再加更一章,現在就六千,但我疼書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