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宗明收起劄子,羊皮紙的觸感微涼,卻似有灼熱之意透入掌心。
這不僅是一樁公務,更是一個機會,可能讓他擺脫“田川七左衛門”這個符號,以“鄭宗明”之名,真正進入帝國權力視野的階梯。
那些即將被招募的倭人武士,他們的性命與鮮血,將化為他功勞簿上的無形籌碼。
就在這時,樓外隱約傳來日語斥罵聲,似乎是他那三名留在門外的隨從,與人發生了衝突。
龐青雲恍若未聞,夾了一箸脆皮燒鵝。
張仙芝輕啜一口酒,悠然道:“看來,新選組的耳目,比想象中還要靈便些。”
鄭宗明起身,臉上恢複了慣有的矜持:“些許塵埃我去拂拭便好,二位大人慢用,招募之事一月之內,必有迴音。”
他走出“觀瀾閣”,臉上的溫和麵具徹底卸下。
樓下隱約的喧嚷,牆外江戶貧瘠的喘息,手中劄子的重量,龐青雲眼中毫不掩飾的功利,張仙芝話語裡深埋的機鋒,如同無數絲線纏繞著他。
步下樓梯,來到門口。
隻見他那三名日本武士,正與五六名身穿淺蔥色羽織、腰佩刀劍、神情倨傲的浪人對峙,對方羽織上依稀可見山形圖案徽記——新選組。
周圍遠遠聚了些町人噤若寒蟬,街邊的小販慌張收起擔子,往巷子裡躲。
新選組為首一人,身形高大,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著鄭宗明,嘴角撇著難以掩飾的輕蔑。
他左手拇指頂了頂刀鐔,語氣生硬:“田川大人,安好。在下新選組四番隊隊長,近藤勘十郎。
聽聞您今日在‘仙人居’宴請貴客?”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塊刺目的木牌,又回到鄭宗明臉上。
“眼下江戶並不太平,浪人躁動,奇兵隊那些狂徒更是行事詭秘。
我等奉公方(幕府)之命,稽查不法,維護治安。不知……大人宴請的是何方貴客?能否讓我等知曉一二?也好確保這‘唐人町’內外,太平無事。”
他將“唐人町”三個字咬得略重,暗指此處雖為唐人所據,終究在江戶地界,受幕府法度管轄。
鄭宗明平靜地看著近藤勘十郎,視線落回那塊“倭人與狗不得入內”的木牌上,內心頗有一種荒謬的諷刺感。
他緩步走到雙方之間,距離近藤僅三步之遙,用日語清晰說道:“近藤隊長,我宴請何人,何時何地宴請,需要向你,向你新選組,甚至向你的‘公方’報備麼?”
近藤勘十郎臉色一僵,剛要開口,鄭宗明已抬手製止,指向那塊烏木牌:“認識漢字嗎?或者,假名總該認得。”
不等對方反應,他的手指已轉向近藤及其手下,動作帶著羞辱意味。
“這裡是唐人地界,裡麵是我大唐的官員,你們的職責是管好牆外那些‘浪人’和‘狂徒’,確保他們不來驚擾此地的清靜,而不是在這裡質問我!”
他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又確保每個新選組隊士都能聽見:“驚擾了裡麵任何一位大人的雅興,這後果....莫說你一個四番隊隊長,便是你們局長親至,恐怕也擔待不起。”
近藤勘十郎的麵皮由紅轉紫,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虯結,呼吸粗重起來。
他身後的隊士更是怒目圓睜,幾乎要按捺不住,對方毫不掩飾的鄙夷,像針一樣紮刺著他們作為武士,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田川大人,您雖身份尊貴,但也莫要忘了,您腳下終究是日本的土地!新選組奉的是將軍家的命令!”近藤的聲音帶著怒火。
“將軍家的命令?那命令裡可包括讓你,擅闖大唐皇帝陛下恩準設立的居留地?可包括讓你盤查大唐朝廷命官?
近藤隊長,你若真想履行‘職責’,不妨現在就去請示你的上司,看他敢不敢給你這個膽子,踏進這道門一步。”
隨後鄭宗明不再看對方,冷冷吐出最後一個字,如同鍘刀落下:“滾。”
他身後的十二名唐人家丁,如同得到號令的猛獸,齊齊踏前一步。
手按刀柄或肋下銃套,目光如狼似鷹,死死鎖定新選組眾人,那股經曆過戰陣的煞氣,毫無保留地彌漫開來,與浪人出身的隊士們截然不同。
空氣瞬間凝固,近藤勘十郎的手緊緊攥著刀柄,指節捏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他能感受到身後部下投來的灼熱目光,拔刀?他毫不懷疑,隻要刀出鞘半寸,下一刻自己和手下,就會變成血泊裡的屍體,而幕府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塊木牌,以及玻璃窗後的眼睛,都在無聲地宣示著雙方,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最終求生欲壓製了屈辱,他狠狠瞪著鄭宗明,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擠出:“田川大人…今日之事,在下…銘記於心。告辭!”
他猛地一揮手,低吼:“我們走!”
鄭宗明麵無表情,看著他們消失在街角,方纔轉身,對那三名一直低頭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出的隨從,淡淡吩咐:“你們也先回去。”
隨即,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他知道,在這座城市無數陰暗的角落,還有成千上萬這樣的人,為了明天的飯食和出路掙紮著。
但他們很快將成為自己手中的棋子,成為帝國西南邊陲密林中的消耗品,也許能為他鄭宗明洗刷身上“倭氣”,通往真正大唐官身的一道階梯。
“去奇兵隊常聚的那個演武場。”
................
江戶城下,靠近淺草寺附近,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
這裡原是一處破敗的神社屬地,如今被“奇兵隊”占用,作為日常操演聚集之所。
地麵坑窪不平,角落堆著些破爛的稻草人靶,磨損的竹刀木劍。
數十名衣著各異、但大多麵帶菜色、眼神卻帶著戾氣的浪人、落魄武士聚集於此。
他們有的在擦拭保養著明顯有了年頭,甚至帶缺口的刀劍,有的則三五成群低聲議論。
話題離不開日益窘迫的生計,對幕府的無能憤恨,以及“奇兵隊”那聽起來激昂,卻遙不可及的“尊王攘夷”口號。
當鄭宗明在一眾唐人家丁,在簇擁下騎馬到來時,場中頓時一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他,複雜難言——敬畏、嫉妒、猜疑,還有一絲同為“日人”,卻已身處雲端的疏離感。
奇兵隊目前的頭目,一個名叫岡田鐵之助,臉上帶著刀疤的前中級武士,連忙迎了上來,恭敬中帶著討好:“二官爺,您來了。”
鄭宗明微微頷首,環視一週場中落魄的麵孔。
他沒有下馬,而是示意家丁將幾個沉重的木箱,抬到場中一塊稍高的土台上。
“開啟。”
啪嗒,木箱蓋子被掀開,內裡的東西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光澤,那是各式各樣保養尚可,但製式明顯雜亂的刀槍、肋差。
甚至還有幾十支鐵炮和少量武士刀,不少武器上還帶著鏽跡或砍鑿痕跡。
霎那間,場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武士們死死盯著那些武器,眸光熾熱,對他們許多人來說,一把像樣的刀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而鐵炮更是平日裡難以企及的“重器”。
鄭宗明騎在馬上沒有說話,待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時,朗聲開口:“諸君,我是田川七左衛門。我和你們一樣,在這片土地上出生,呼吸著這裡的空氣。”
“我也曾手握刀劍,心懷誌向。”
話到這裡,他語氣變得沉痛無比,猛地抬手指向江戶城方向:“可我們的誌向,我們的刀劍,換來了什麼?是越來越空的米缸?是越來越冷的壁爐?
是家人躲閃的目光,還是街坊背後的指指點點?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一邊享受著你們的忠誠,一邊把你們像破草鞋一樣丟棄!
他們用‘忠義’捆住你們的手腳,用‘規矩’堵住你們的嘴巴,卻連一碗熱飯!一個安身之所都給不了!”
這番話直戳肺管,許多武士低下頭握緊了拳頭,場中彌漫開一股悲憤壓抑的氣息。
岡田鐵之助麵露戚色,顯然深有感觸。
“看看新選組!”
鄭宗明聲音拔高,充滿不屑。
“他們是誰?不過是幕府圈養的又一群狗!用幾文錢,一點殘羹冷炙,就讓他們調轉刀口,對著昔日的同胞狂吠!
他們維護的是誰的治安?是那些老爺們的!不是你們的!你們在他們的眼裡,和路邊的野狗有什麼區彆?
甚至不如!因為野狗還能自己找食,而你們,連找食的路都可能被他們打斷!”
憤怒的嗡嗡聲開始響起。
“但是!”
鄭宗明驟然爆喝,高舉雙手如同驚雷壓下所有雜音。
“今天,我田川七左衛門,不是來和你們一起抱怨的!抱怨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我今天來,是給你們帶一條路!一條能用手中刀劍斬出的未來路!”
接著他揮手,指向那些開啟的武器箱,沉重道:“這些刀槍,它們曾經屬於戰敗者,屬於被遺忘的人。
但現在我賦予它們新的意義——它們是你們改變命運的鑰匙!”
緊接著一名家丁,將一小袋銀圓嘩啦啦倒在木箱蓋上,那雪亮的色澤和精美的龍紋,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唐天兵,遠征西南不毛之地,需要先鋒需要利刃!需要像你們這樣一無所有,所以敢拚敢殺,渴望用戰功換一切的真正武士!”
他的語速加快充滿蠱惑性,“聽清楚:現在立刻報名入選者,發安家費五塊大唐龍洋!響當當的龍洋!夠你們家裡人一年吃飽穿暖,抬頭做人!”
“每月,餉銀一塊龍洋!按時發放雷打不動!大唐朝廷的信用,比富士山還穩!”
最後他俯身向前,聲音充滿誘惑,如同魔鬼在耳邊低語:“西南那些土司寨子,經營了幾代、十幾代!裡麵堆滿了搶來的金銀、珠寶、象牙、香料!
規矩很簡單——攻破寨子,搶到的東西,一半歸你們自己!
想想看,隻要打下一座寨子,你這輩子,你的子子孫孫,可能都不用再為錢發愁!那是多少龍洋?幾十塊?幾百塊?還是幾箱?”
粗重的呼吸聲連成一片,許多人的眼睛已經紅了,那是被貪婪和渴望燒紅的。
鄭宗明直起身,聲音變得宏大充滿使命感,彷彿在宣佈神諭:“可錢財,終是身外之物!我今天給諸君帶來的,是比金銀,更珍貴千萬倍的東西——一個嶄新的身份,重新做‘人’的資格!”
他停頓片刻,望向每一張渴望的臉:“大唐皇帝陛下,胸懷四海,金口玉言:此戰立下功勳者,不論出身,不究過往,按功行賞,最高可賜予——大唐戶籍!”
“轟!”
儘管有所預期,但當這句話被如此鄭重其事地喊出時,人群依然像被點燃的火藥桶。
“大人!真的是大…大唐戶籍?”有人顫抖著重複。
“沒錯!白紙黑字,朝廷明令!”
鄭宗明聲嘶力竭。
“從此,你不再是浪人,不再是倭人!你是大唐的軍士,是大唐的子民!你的名字將寫在大唐的兵冊戶帖上!
你的妻子兒女,可以受唐律庇護,可以進唐人的學堂!你自己可以昂首挺胸,自由出入任何一座唐人町,享受那裡的一切!
那些玻璃窗後的光亮,那些光滑如鏡的大道,那些你們隻能遠遠看著,想象著的美酒佳肴,都將成為你們生活的一部分!”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刀,指向天空,用儘全身力氣怒吼:“告訴我!你們是想一輩子當野狗,還是想抓住這次機會,成為人上人?!”
“人上人!!!”
岡田鐵之助第一個反應過來,振臂狂呼。
“人上人!人上人!!!”
瞬間,從幾十、上百個喉嚨裡,迸發出歇斯底裡的咆哮,聲浪震天動地。
武士們揮舞著拳頭,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濕潤。
大唐戶籍!那是脫離這爛泥國家的唯一階梯,是通往“高天原”的通行證!
為了這個,他們願意去任何地方,殺任何人!
“名額隻有五百!隻要最悍勇的五百人!”
鄭宗明趁熱打鐵,繼續鼓動。
“武器就在這裡,選拔現在開始!用你們的本事,來拿走安家費,拿走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報名!我從小練劍!”
“我會用火槍!讓我去!”
“為了大唐!為了龍洋!為了戶籍!”
人群徹底瘋狂了,如潮水般湧向登記點,搶奪擺放武器的木箱,場麵幾乎失控,岡田鐵之助竭力維持著秩序,臉上興奮得放光。
不遠處廢棄的町屋屋頂上,龐青雲和張仙芝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靜靜俯瞰著下方狂熱的場景。
屋頂的瓦片殘破,積著厚厚的灰,幾叢野草在風中搖曳。
龐青雲雙手抱胸,看著那些爭先恐後嗎,幾乎要為登記名額廝打起來的浪人,眼中滿是厭惡。
“看看,喂一把摻了蜜糖的秕穀,就能讓這群餓瘋了的野犬互相撕咬,爭相把脖子往項圈裡套。
當年明廷竟會為此等貨色頭疼,以致有‘倭患’?嗬,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龍遊淺水遭蝦戲。”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的鄙夷。
“如今看來,不過是些記吃不記打,有奶便是孃的豕犬罷了,稍加馴誘,便可驅之赴死,還能省下我大唐兒郎的性命。”
他瞥向那些鏽跡斑斑的武器,和雪亮的銀圓,彷彿在檢閱一批即將送入屠宰場的牲口。
“五百頭……或許不夠填西南的山溝,但這等貨色要多少有多少,用他們的血成就我靖安軍的戰功,無比劃算。”他聲音低沉,對身旁的張仙芝說,目光卻未從下方挪開。
張仙芝撚著長須,深以為然道:“龐將軍話雖糙,理卻不糙。前明積弱,君臣昏聵,綱紀廢弛,方令疥癬之疾釀成心腹之患。
豈是倭寇真強?乃明庭自腐爾。”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更遙遠的西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語氣裡帶上了發自肺腑的恭敬:“反觀我朝,陛下聖明燭照,深謀遠慮。
昔日江戶一戰摧其鋒,條約縛其手足,今日複能化其殘餘之力為我所用。
此乃‘以夷製夷’之上策,更是‘驅虎吞狼’之妙棋,將這些禍亂之根引向他處,既清靖了東海之濱,又充實了西南邊陲的鋒刃,一石二鳥。”
他微微側身,對著龐青雲拱手虛禮:“陛下不僅看得透,這些倭人的根底——貪婪、短視、凶蠻易馴,更深知人性之慾可驅策萬民。
許以虛名,餌以實利,便能讓他們心甘情願,赴湯蹈火,這份洞察與手腕,非曠代英主不能為。
你我在此行事,不過是秉承聖意,將這盤棋下得更精妙些罷了。”
龐青雲聞言,臉上的譏誚稍斂,顯出幾分凝重點了點頭。
張仙芝的話,將眼前這肮臟血腥的招募,拔高到了廟堂籌略的層麵,讓他那股純粹的功利心,也染上了一點參與宏大敘事的自覺。
下方,混亂還在繼續,甚至有人為了先後順序推搡起來,場麵越發不堪。
龐青雲最後看了一眼,那沸騰的“牲口市”,轉身:“走吧,張大人,戲已開場,接下來,該看看鄭奉行如何把這群‘豕犬’裝上船了。”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透過眼前的喧囂,看到了數日前,金陵大教場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