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變蛟的精騎卷著煙塵,終於追到了淤地林的邊緣。
遠遠望去,隻見泥濘的林間小道上,流寇的大隊人馬如同緩慢蠕動的泥蟲,深陷其中艱難跋涉。
不少車輛和牲口陷在泥坑裡,一群人正手忙腳亂地推拉,場麵混亂不堪。
“將軍!賊寇就在眼前!跑不掉了!”副將興奮地指向那亂象。
然而相比副將,曹變蛟嘴角卻無半分笑意,隻因在淤地林入口處,相對開闊的泥沼地上
百十條身影如同釘子般紮在泥水裡,構築成一道單薄卻異常醒目的防線!
這些人輕裝簡從,身上多是棉甲或皮甲,甚至隻穿著單衣。
但是他們幾乎人手一張弓!簡陋的獵弓、步弓、甚至繳獲的明軍製式弓,此刻都半張了弦,冰冷的箭簇封鎖來路!
前排少數人舉著蒙皮木盾或門板,但核心是後排那幾十張蓄勢待發的弓弩。
儘管人人身上都濺滿了泥點,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穩重,絲毫不懼洶湧而來的官軍鐵騎。
“哼。”曹變蛟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被更深的冷酷取代。
“地方選得倒是不錯,賊首知道平原上留人擋騎兵是在送死,所以特意專挑了這塊爛泥塘,想用弓箭阻滯。”
他打了一輩子仗,自是明白這種殿後部隊最怕什麼——怕死,怕被拋棄,怕在箭雨對射中率先崩潰!他不信這群流寇弓手能頂住精銳壓製!
“下馬!”曹變蛟果斷下令,“甲隊、乙隊!下馬步戰!”
兩百名騎兵聞令而動翻身下鞍,他們迅速解下馬鞍旁掛著的圓盾或旁牌,抽出腰刀、短斧。
“甲隊,持盾在前緩步推進,給老子把盾頂穩了!護住乙隊!”
曹變蛟聲音冷硬,命令清晰下達:“乙隊,持弓散開!八十步,給老子射!壓住那幫泥腿子,把他們射垮!”
一百名持盾甲士立刻排成緊密的橫隊,將蒙皮圓盾或旁牌頂在身前,如同移動的矮牆,沉穩地踏進及踝深的淤泥,他們的任務是用盾牆護住身後的弓手。
乙隊弓手在泥濘中迅速散開,紛紛從箭壺中抽出輕箭。隨著隊正一聲令下:“放!”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帶著破空聲騰空而起,劃過一道弧線越過盾牆,朝著八十步外的流寇弓手陣地狠狠紮落!
噗!噗!噗!篤篤篤!
箭矢釘入泥水、射中簡陋的盾牌門板、甚至穿透薄甲,帶起悶響和壓抑的痛哼。
流寇陣中頓時一陣騷動,有人被射中倒下,弓手們下意識地縮頭躲避,陣型微微動搖。
“穩住!給老子穩住!彆管準頭,朝著他們人多的地方,射!射回去!”李嗣炎藏身在一塊倒伏的樹乾後,嘶聲怒吼。
他知道自己這邊的弓手準頭欠佳,此刻不求殺敵多少,隻求用持續的箭矢覆蓋,阻擋和遲滯明軍的推進!
很快在李嗣炎的彈壓下,流寇們頂著不斷落下的箭雨,咬著牙奮力拉開弓弦,朝著那片推進的明軍盾牆,射出了第一輪雜亂卻密集的箭矢!
嗖!嗖!嗖!
箭矢歪歪斜斜地飛嚮明軍陣地,大部分釘在盾牌上,或者遠遠落入泥水中,隻有零星幾支射中了邊緣的明軍,引起幾聲悶哼。壓製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明軍乙隊弓手準備再次拉弓,徹底擊垮流寇弓手的抵抗意誌時——
咻——!
一道異常尖銳、迅疾的破空聲陡然響起!
一支力道驚人的重箭如黑色毒蛇,竟精準地穿過盾牆移動時露出的微小縫隙,狠狠貫入一名正在張弓的明軍弓手咽喉!
那弓手臉上的驚詫瞬間凝固,仰麵栽倒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小心冷箭!”明軍隊正驚怒大吼。
咻——!咻——!
又是兩箭連珠而至!一支“奪”地一聲,深深釘進一名盾手的旁牌邊緣,強勁的力道震得那盾手手臂發麻,差點脫手!
另一支則擦著一名弓手的頭皮飛過,殺死身邊的一名同袍,驚得他一身冷汗!
隻見李嗣炎用他手中那張,繳獲的明軍強弓已被拉成滿月,眼神如鷹隼般,【百步穿楊】的特質讓他在這混亂的戰場上,如同一個精準的死神!
他根本不瞄那些龜縮在盾後的甲士,專挑那些暴露在外、正在張弓的明軍弓手!
“壓製他們的弓手!”李嗣炎的聲音如一劑振奮劑,他再次抽箭搭弦,開始鎖定了下一個目標。
而這邊的明軍乙隊的弓手們,動作卻明顯遲滯了一下。
他們不怕對射,但誰也不想被那刁鑽狠辣的冷箭點名,原本流暢的射擊節奏被打斷。
不少弓手下意識地尋找掩體,或者縮在同伴身後,射出的箭矢也變得稀疏和慌亂起來。
流寇這邊的壓力陡然一輕!趁著明軍弓手被壓製的間隙,他們射出的箭矢雖然依舊散亂,但數量卻多了起來。
“劈裡啪啦....”地打在明軍的盾牆上,雖然殺傷有限,卻成功地將明軍推進的腳步,拖在了五十步開外的泥濘中!
泥沼地的絞殺,陷入了短暫的僵持。曹變蛟看著自己的精銳,竟被對方一名神射手壓製得束手束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目光死死的盯著李嗣炎不挪眼,他冷冽的吐出肅殺之音:“取我寶弓來!”
一名親兵立刻將一張通體漆黑,牛筋纏繞的強弓和一壺特製重箭遞到他手中。
這位明軍悍將竟第二波預備壓上時,悄然混在步卒之中,端的是將兵不厭詐發揮到極致。
約莫靠近到八十步,曹變蛟看著流寇陣中那個頻頻施放冷箭,壓製己方弓弩的賊首!
陡然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賁張,那張硬弓在他手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間被拉成滿月!弓弦上一支三棱破甲重箭寒光閃爍。
咻——!
一道比之前所有箭矢都更加淒厲破空聲,撕開了戰場喧囂!
它如閃電般帶著曹變蛟必殺的意誌,直奔李嗣炎藏身的樹乾側後。
“掌盤小心!!”一直護衛在李嗣炎身側的劉司虎,在弓弦炸響的瞬間,就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他狂吼一聲,根本來不及思考,幾乎是憑借本能,將手中那麵蒙著厚厚牛皮的硬木大盾,猛地向側麵一頂。
“嘭!!!”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
那支蘊含著恐怖力道的重箭,狠狠紮在盾麵中心,箭頭瞬間撕裂堅韌的牛皮,深深嵌入硬木之中。
巨大的衝擊力透過盾牌傳來,震得劉司虎壯碩的身軀,更是稍稍退了一步。
盾牌上那支尾羽兀自震顫的箭矢,入木近半!看得周圍親衛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這一箭若中人身後果不堪設想啊!
“好賊子!”李嗣炎簡直被驚出一身冷汗,對曹變蛟的悍勇有了更深的認知,心中殺意更盛。
他立刻張弓,朝著曹變蛟剛才的大致方向還了一箭,但對方早已隱入人群。
“棄盾!衝鋒!殺光他們!”冷酷的命令響徹戰場!
趁著流寇被剛才那驚天一箭震懾的瞬間,推進到三十步左右的第一波明軍甲士,在隊正的嘶吼下,猛地將沉重的旁牌、圓盾扔到泥水裡。
拔出腰刀、短斧,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如出閘猛虎朝著流寇的防線,發起了決死衝鋒!
雖說三十步距離並不是很遠,但在泥沼中衝鋒,每一步都極其消耗體力。
流寇弓手們倉促間射出的箭矢,在如此近的距離的亡命衝擊下,殺傷力驟減。
眨眼間,兩道洪流狠狠撞在了一起!
噗嗤!哢嚓!啊——!
兵刃入肉、骨骼碎裂、瀕死慘嚎的聲瞬間取代了箭矢的呼嘯,成為戰場的主旋律,腳下的泥漿被鮮血染紅攪渾。
流寇斷後部隊占據地形稍高(相對乾燥一點),和以逸待勞的微弱優勢,抵消了部分明軍衝鋒帶來的消耗。
最初的碰撞雙方拚了個旗鼓相當,泥水飛濺中人影交錯,刀光斧影閃爍不斷有人,哀嚎倒下。
然而,這血腥的僵持並未持續太久。
曹變蛟帶來的,是真正的百戰邊軍!論起單兵殺人技藝、戰場配合和冷酷心性,這些老兵遠非尋常流寇可比!
當一名流寇漢子,剛用長矛捅翻一個明軍,旁邊立刻就有兩把腰刀,從各種刁鑽的角度砍來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另一處,三個明軍老兵背靠背,組成一個簡單的三角陣,刀光翻飛配合默契,周圍衝上來的流寇接連被砍倒,濺起的泥漿混著血水!
明軍老兵們出手狠辣精準,專攻要害,往往一擊斃命。
反觀流寇這邊雖然悍勇拚命,但招式粗糙,更多是憑著一股血勇之氣,亂砍亂殺遠不及對方。
李嗣炎也被捲入混戰,身邊幾名親衛死死護著他,與撲上來的明軍絞殺在一起。
他揮刀劈開一個明軍攻擊,轉瞬將其梟首,接著又是連續近戰砍殺,哪怕擁有孔武有力也累的不輕。
戰鬥異常慘烈,斷後流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員,防線搖搖欲墜。
饒是【靜守蓄勢】的特質,維持著他們死戰不退的意誌,但實力上的巨大差距,正慢慢轉化為冰冷的死亡數字。
曹變蛟在後方督戰,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煩躁。
這幫流寇的韌性遠超他的預料!傷亡如此慘重,竟無一人潰逃?
這殿後的傷亡率,幾乎趕上他手下最精銳的家丁了!這他媽到底是一群什麼流寇?!
“第二隊!壓上去!碾碎他們!”曹變蛟不再猶豫厲聲下令,準備投入最後的預備隊,徹底解決這塊硬骨頭!
就在這時,劉豹嘶啞變調的吼聲,如同穿透烏雲的驚雷,遠遠地從淤地林的深處傳來。
“掌盤....快撤——!隊伍全過去了!林子那頭安全了!快撤啊——!”
這聲音如同天籟!讓苦苦支撐的斷後部隊,精神一振。
李嗣炎一刀逼退麵前的明軍,臉上血汙和泥漿混在一起,眼中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
他扯開嗓子,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司虎!劉豹接應來了!帶兄弟們交替掩護!往林子裡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