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沈府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沈繼榮、趙弘文、陳仰宗三人陰晴不定的臉。
白文選悄然入城,以及內衛司連夜抓人的訊息,徹底打亂了他們原本的計劃。
“不能再等了!”
陳仰宗一拳砸在黃花梨桌麵上,茶盞亂跳。
“那白文選是個不講規矩的,皇帝的番子更是如狼似虎!顧老六知道得太多,必須儘快處理掉!”
趙弘文撚著手中的玉貔貅,胖臉上早已沒了笑容,眼珠子裡隻有狠厲:“處理?說得輕巧!現在羅網的眼線,怕是已經布滿了杭州城,一動顧老六,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動就是坐以待斃!”
陳仰宗低吼道。
“我手下有批從海上帶來的亡命徒,手腳乾淨做事利落,讓他們去做成江湖仇殺的樣子!”
趙弘文習慣性地摩挲著玉貔貅,介麵道:“光滅口不夠,白文選不是馮雙禮,他帶著兵還有羅網那群鷹犬,得讓他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看向沈繼榮,“錢莊這邊,我可以暫時收緊些放貸,尤其對那幾個依賴官府的綢緞莊和木行,讓他們周轉不靈,自然會把怨氣撒到欽差‘擾民’上。
另外,市麵上最近正好有一批,成色不足的‘定業通寶’在流通,或許……可以讓它更顯眼些。”
他話說得含蓄,但在場三人都明白,這是要用經濟手段製造混亂,讓欽差分心無暇他顧。
陳仰宗冷哼一聲,臉上橫肉抖動:“放心,我手下的兒郎們已經撒出去了,就算把杭州城翻過來,也要在羅網之前找到顧老六。
碼頭上我們的人折了,這筆賬遲早要算!”他眼中凶光畢露,語氣也頗為膽大。
“還有,我已經讓人放出風聲,就說朝廷為了平息工潮,準備強行平價征調各糧倉存糧。
這話傳出去,夠那位‘糧菩薩’王啟年,和他那幫同行喝一壺的,看他們還敢不敢穩坐釣魚台。”
沈繼榮微微頷首,對這兩人的應對表示認可。
他沉吟片刻,又道:“單憑我們三家,力道還不夠,得讓揚州的張鎮邦、湖州的王啟年,還有在京城的李觀魚都動起來。
白文選今天能動杭州的工坊,明天就可能動揚州的鹽引、湖州的糧倉。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讓他們各自使力,或是在朝中發聲,或是在地方製造些麻煩,總之要讓白文選覺得處處掣肘,寸步難行。”
“雙管齊下,明暗結合。”
沈繼榮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我們要讓白文選明白,在杭州這塊地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
與此同時,羅網臨時據點。
賈正經正向白文選彙報:“大人,顧老六狡兔三窟,但我們的人已經鎖定了,他的藏身之處城北碼頭,一艘廢棄的漕船底下。
對方似乎也有所察覺,碼頭附近多了不少生麵孔,像是一些海匪。”
“幕後之人要滅口,我們必須搶先一步,顧老六要活的!”白文選立刻判斷。
“下官明白!我這就親自帶人去!”
夜幕深沉,城北碼頭區燈火零星,隻有運河水聲潺潺。
鹹腥水汽混雜著貨堆的黴味,在寒冷的夜風中彌漫。
賈正經親率十八名羅網好手,借著貨堆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目標漕船合圍而去。
就在他們接近漕船不到三十步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支弩箭從不同的障礙後,疾射而出!同時數十道黑影呐喊著撲殺過來,手中多是利於近戰,劈砍的鬼頭刀或魚叉,赫然是陳仰宗麾下的亡命之徒。
“結陣!迎敵!”
賈正經厲喝一聲,聲音在麵甲後顯得沉悶。
“鏗鏗鏘鏘!”
羅網眾人瞬間背靠貨堆,組成小型圓陣,唐刀出鞘,格擋劈砍,動作迅捷靈敏。
刀光閃爍間,不時有慘叫響起,衝在最前麵的幾名海匪已被砍翻在地。
羅網裝備明顯優於對方,刀砍在棉甲上往往難以致命,而唐刀每次刺擊卻能輕易結果對手。
然而對方人數占據絕對優勢,足有五十餘人,且悍不畏死,攻勢如潮。
戰鬥瞬間陷入膠著,金屬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打破了碼頭的寂靜。
賈正經刀法淩厲,手中唐刀如毒蛇出洞,接連放倒三人,不過他心知肚明,繼續纏鬥下去,己方人數劣勢會越來越明顯。
就在這時,一名頭目模樣的疤臉漢子,躲在兩名持盾手下身後,眼中凶光一閃,悄然抬起手臂,對準了正在奮力廝殺的賈正經。
——他袖中赫然,藏著一具精巧的連環袖箭!
千鈞一發之際,賈正經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一把造型精巧的短柄手銃!
他甚至沒有仔細瞄準,全憑借感覺,對著那疤臉漢子的大致方向,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巨響在碼頭炸開!火光一閃而逝,那疤臉漢子額頭正中,猛地爆開一團血花,難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仰天便倒。
賈正經吹散了槍口嫋嫋的青煙,將依舊滾燙的槍塞回懷裡,對著那具屍體冷冷地啐了一口:“蠢貨,時代變了。”
這聲槍響和頭領的斃命,極大震懾了剩餘的海匪的士氣,令他們攻勢一滯。
“殺!”
賈正經趁機大吼,羅網眾人士氣大振,悍然反擊,頓時將對方陣腳打亂。
眼見事不可為,殘餘的海匪發一聲喊,抬上傷員屍體,狼狽不堪地遁入黑暗的貨堆之中,迅速消失。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碼頭重新恢複了寂靜,隻留下滿地狼藉和十餘具屍體。
賈正經顧不上喘息,立刻帶人衝向那艘廢棄漕船,掀開偽裝的艙板,果然在底艙找到了蜷縮在角落、麵無人色的顧老六。
“帶走!”
賈正經一揮手,兩名羅網上前將幾乎癱軟的顧老六架起。
很快,經過數日審訊,顧老六如被抽絲剝繭,將所知內情和盤托出。
沈繼榮如何通過他轉移資金、賄賂官員,趙弘文如何利用錢莊洗錢、發放高利貸,陳仰宗如何指揮他聯絡亡命、處理臟活……一樁樁,一件件。
雖未直接觸及馮雙禮之死的核心,卻已勾勒出一張龐大的利益網路。
羅網根據口供,起獲了部分尚未轉移的賬冊、私鑄“定業通寶”的銅範,以及藏匿的兵甲,證據確鑿足以動刑。
然而,白文選看著地圖上標注出的沈家、趙家、陳家的宅院位置,與探明的護衛力量,暫時壓下了抓人的衝動。
這些豪商巨賈的宅邸,牆高院深,蓄養的護衛家丁數以百計,其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儼然是一座座小型堡壘。
自己手中這五十羅網精銳,擅長突襲暗殺、情報刺探,但強攻硬打,難免傷亡,且極易讓主要目標趁亂脫身。
“等,待武備司一千五百兵馬抵達,再行雷霆一擊,一網打儘!”白文選對賈正經下令,嚴密監控所有目標,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杭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