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內暗流湧動,相關者惴惴不安,對於欽差的行程,可謂一刻都沒放鬆過。
雖然白文選尚未抵達州城,但關於他的行程和隨行兵力的訊息,卻已在浙江官商界傳得沸沸揚揚。
然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那一千五百名武備司精兵吸引時。
臘月十七子時三刻,一支五十人的精乾隊伍,早已由北門潛入城內。
他們手持特殊的勘合火牌,守城官兵驗看後麵色大變,不敢有絲毫阻攔,而訊息也立刻由各自渠道飛報衙門。
來人為首者,正是一身尋常青袍的白文選,在他身邊跟著的是羅網翹楚,新晉十三太保之一,千戶——賈正經。
兩人剛在清波門附近,臨時租賃的一處僻靜院落安頓下來,院外便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腳步聲。
顯然,他們入城的訊息已經傳開了。
“這幫人來得可真快。”賈正經側耳聽了聽,臉上笑意裡多了幾分玩味。
最先趕到的是杭州知府陳弘毅,他官帽微斜,呼吸略顯急促,顯然是接到訊息後便一路急行而來。
他親自拍響院門,對著前來應門的羅網番子,恭敬道:“下官杭州知府陳弘毅,驚聞欽差白大人駕臨,特來請安!不知大人一路可還安好?下官疏忽,未能遠迎,死罪,死罪!”
他話音剛落,巷口便傳來了轎子落地的聲響。
浙江按察使沈德彰撩開轎簾,穩步走來,麵色雖沉靜,但眼神深處閃過凝重。
他朝陳弘毅微微頷首,便對門內拱手道:“白大人,下官沈德彰冒昧前來,大人輕車簡從悄然抵杭,必是體恤地方,不欲興師動眾。
然我等身為地方官吏,若不知前來拜謁聽令,便是失了臣子本分。還請大人示下。”
緊接著,佈政使司左參政周敏、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僉事高適,不約同相繼趕到,身後都跟著捧著禮盒的長隨。
周敏言辭懇切:“白大人,藩台趙大人偶感風寒,不便親至,特命下官前來。
一則問安,二則稟明,欽差行轅早已灑掃備妥,一應物事俱全,懇請大人移駕,也好讓我等儘地主之誼,方便伺候。”
高適也連忙道:“白大人軍務在身,末將不便久留,都司楊大人命末將前來聽候調遣,若有需用兵馬之處,大人隻管下令!”
最後連織造局提督太監魏賢德,也派了心腹太監前來,尖細的嗓音在人群中格外突出:“奴婢給欽差大人請安!我們公公說了,大人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織造局,定然辦得妥妥帖帖。”
頃刻間,原先冷清的院落,被這些官員的車馬仆從,堵得水泄不通,各色言辭不儘相同,但無非是試探欽差真實意圖,表達“恭敬”姿態。
賈正經見狀,整了整衣袍,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走到院門前對著眾人團團一揖:“諸位大人,諸位上官!有心了,有心了!白大人一路車馬勞頓,實在是乏了。
方纔飲了盞安神茶,已然歇下,臨睡前特意吩咐了,多謝諸位盛情,今夜一概不見客,還請諸位大人先回吧。”
他話語客氣,態度卻堅決,三言兩語,便堵住了眾人想進步的可能。
陳弘毅等人聞言,臉上難掩失望,可也不敢強求。
周敏上前一步,將一份禮單塞到賈正經手中:“賈千戶,一點程儀不成敬意,權當給大人..諸位隨行弟兄們接風洗塵,還請務必笑納。”
其他人也紛紛效仿,留下名帖和裝著銀票的禮單。
賈正經見狀來者不拒,一一收下,口中笑道:“諸位大人的心意,我一定代為轉達,待白大人歇息好了,自有安排。”
眾人知道今夜是無法見到正主了,隻得互相交換著眼神,帶著滿腹不安,悻悻離去。
直到院門外恢複清靜,纔有一名身著灰布直裰師爺模樣的人,卻從角落陰影中走出,對著正要關門的賈正經深深一揖。
“賈千戶留步,鄙人姓吳,乃撫院毛大人幕下,毛撫台特命在下恭候,言道深知白大人此行身負皇命,千頭萬緒,或有需地方全力配合之處。
若白大人稍後得暇,撫台懇請過府一敘,有些緊要情勢,需當麵陳於欽差。”
當賈正經將話帶入,白文選沉吟片刻思慮利弊。
毛不易身為浙江巡撫,封疆大吏,於情於理,自己秘密抵達,他派人來請是必然。
且在此刻,毛不易絕無可能,也絕無膽量對自己不利,反而最需倚仗自己來厘清亂局,戴罪立功。
——這個麵子必須給。
“回複毛撫台,本官稍後便至。”
約莫半個時辰後,白文選隻帶了賈正經及四名貼身護衛,乘著不起眼的小轎,來到了巡撫衙門側門。
而毛不易早已在書房等候,屏退了左右。
“文選兄!一路辛苦!”
巡撫親自迎到門口,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連敬語都省了,顯是方寸已亂。
“您這一來,可是給了毛某一線生機!馮大人之事,毛某罪該萬死,但其中曲折,絕非表麵那般簡單……”
白文選擺手打斷了他:“毛撫台,客套話不必說了,本官奉旨查案隻問真相,你是陛下簡拔的巡撫,此刻更需穩住浙江大局。
你我皆知,馮雙禮之死,絕非‘意外’二字可以搪塞,本官需要你全力配合。”
“這是自然!毛某定當竭儘全力,配合欽差!”
毛不易連連保證,隨即緩聲:“隻是……這杭州乃至浙江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文選兄行事,還望……”
“本官自有分寸,撫台隻需記住,明日,一切需按朝廷禮製來辦。”白文選神色不變,淡然道。
另一邊,羅網的行動亦未停歇,那名戶房經承的副手、巡城小隊正、沈家工坊二管事等數人,被悄然抓捕。
在貨棧地窖內由賈正經親自審訊,通過交叉印證,所有線索開始指向,一個名叫“顧老六”的中間人。
翌日,辰時正。
杭州城內大小官員,從巡撫毛不易、佈政使趙文淵、按察使沈德彰、都指揮使楊震。
下至杭州府、錢塘、仁和兩縣佐貳官,數百人皆按品級著公服,肅立於巡撫衙門大堂及院中。
三聲淨鞭響過,全場鴉雀無聲。
白文選身著緋色孔雀補服,神情肅穆,在賈正經及一眾護衛簇擁下,緩步走入大堂,立於香案之前。
“聖旨到——”
隨行中書舍人朗聲宣道。
滿堂官員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臣等恭請聖安!”
白文選展開明黃卷軸,聲音清朗威嚴:“奉天承運皇帝,製曰:諮爾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白文選,朕膺天命,撫育萬方,然聞浙省有司,不能體朕保民之心,致有工潮民變。
尤甚者,欽差禦史馮雙禮竟罹難於杭州行轅,國體何存?天威安在?朕心實為震怒!
特擢文選為欽差大臣,加兵部右侍郎銜,賜王命旗牌,定業劍,節製蘇杭兩地一切軍政刑名,徹查馮雙禮遇害一案,平息民變,推行《工坊則例》。”
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臣,繼續宣讀:“爾其仰體朕心,毋枉毋縱。
凡涉案官吏商民,無論品級,一經查實,五品以下準爾先行拿問,四品以上具折參奏。
浙省上下官員,須竭力配合,不得推諉懈怠,倘有陽奉陰違、阻撓查案者,即以抗旨論處!
期爾廓清妖氛,整飭綱紀,使朕之德意,布於浙土。欽此!”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官再拜。
白文選收好聖旨,沉聲道:“諸位大人請起,本官奉旨辦案,唯知律法事實二字,望諸位各安其位,各司其職,協助本官查明真相。
朝廷不會冤枉一個忠臣良吏,也絕不會放過一個蠹國奸佞!”
話語擲地有聲,回蕩在巡撫衙門的大堂之內,所有人都明白,懸在頭頂的劍已經斬下來了。
宣旨完畢,眾官心思各異地散去,而白文選則立即返回行轅,而賈正經早已等候在此。
“大人,顧老六的藏身之處已確認。”
賈正經低聲道,臉上帶著一絲興奮。
白文選眼中寒光一閃,昨夜與毛不易的虛與委蛇、今日大堂上的鄭重宣告,都是為了此刻。
“抓!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