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數日後,金陵城西,秦淮河一支流畔。
此地名喚“燕子磯”,距金陵城垣約二十裡,磯旁河水湍急,地勢漸高,有一處前明遺留的舊工坊,如今已被改建為戒備森嚴的皇家鑄幣局——寶源局。
高牆之上,巡邏兵丁持槍佩刀,目光猶如鷹隼四下戒備,牆垛之間,新鑄的火炮在日光下泛著冷冽。
轅門前,“寶源局”三個鎏金大字的牌匾,彰顯著此地的非同尋常,兩側守衛不僅佩刀更持有火銃,軍容肅殺等閒人物不得近前。
李嗣炎身著常服,在一眾隨從的護衛下駕臨,身側緊跟著戶部尚書龐雨,左侍郎吳汝霖,右侍郎馬守財。
未及進門,便已聽得內裡傳來沉悶,有節奏的“轟隆”巨響,伴隨著水流奔騰的嘩啦聲,腳下地麵亦傳來輕微震動。
早已得報的寶源局負責人——監鑄內監孫德勝,與戶部派此督造的郎中周文柏,急匆匆小跑出迎,因急促模樣略顯淩亂。
“陛下駕臨,奴婢(臣)等有失遠迎,望陛下恕罪!”兩人跪地行禮,直麵皇帝倆人都有些緊張。
“平身,此處選址甚合朕意,依仗水力僻靜安穩,守禦亦佳。”李嗣炎聲音平和,看向周圍森嚴的壁壘。
龐雨在一旁躬身補充:“陛下聖明,此地守衛由天策鎮與摧鋒營共同負責,計有五百人,分兩班輪值,火銃、火炮齊備,晝夜巡視,確保萬無一失。”
一行人穿過數道由重兵把守的關卡,方纔進入核心的鑄幣工坊。
頃刻間,噪音水汽撲麵而來,隻見工坊巧妙利用地勢,修建了引水渠,湍急的河水衝擊著一個巨大的輪轂。
通過複雜的連杆與齒輪組,將水力轉化為持續、均勻的巨大動力,驅動著數台形製古樸,卻力道千鈞的衝壓裝置。
“陛下請看,”周文柏引著皇帝來到一台,正轟鳴運作的機器前,提高嗓音解釋道,“此乃臣等參詳前代‘水碓’、‘水排’之理,並借鑒此番自泰西傳入之‘水力錘’奧妙,改良而成之‘水力衝壓法’!
以水代人力,衝壓錢範,力道均勻,效率遠超往日範鑄、錘揲之法!”
李嗣炎聞言凝神觀察,隻見工匠將預鑄好的標準銀坯,或銅坯放入固定好的精鋼凹模中,上方同樣刻有陽文的鋼模。
在水力驅動的槓桿作用下,轟然砸落,“砰”的一聲巨響,坯料瞬間被壓印成幣。
旁邊另有產線,專門衝壓新式的銅幣,其形製統一,圖案清晰,旨在逐步替代,此前易於私鑄損毀的銅錢。
李嗣炎行至鑄造銅幣的產線旁,拿起幾枚新鑄好的銅幣仔細端詳。
隻見這些銅幣依照麵值高低,規製紋路涇渭分明:當十文者,以精煉紫銅所鑄,色呈深紅,最為厚重。
正麵“拾文”字樣碩大醒目,上環“定業通寶”,下飾雙蟒戲珠紋,背麵則是踏浪麒麟圖案,神獸威嚴,邊齒緻密,一派主幣氣象。
當五文者,乃黃銅質地,色澤亮黃,正麵“伍文”字略小,下緣飾以單蟒紋,背麵刻回首瑞龜,邊齒稍疏,規格次之。
至於那當一文的小錢,則為青銅所製,色顯青灰。
正麵僅“壹文”二字與簡潔的纏枝蓮紋,背麵唯有一朵盛放蓮花,幣邊光滑無飾,突出其基礎之用。
“嗯,圖文有彆,等秩分明,甚好。”
李嗣炎將銅幣放回,對這般清晰區分等級、兼顧防偽與實用的設計表示滿意。
見狀,孫太監小心翼翼,將一枚剛剛衝壓成型的銀圓,呈到李嗣炎麵前,此銀圓略帶餘溫,色澤潤白入手沉甸。
“陛下,這是便是新鑄的銀圓。”孫太監細聲稟告。
“樣式紋飾,皆按陛下欽定的圖樣,由內府頂尖匠人雕模,絕無分毫差池。”
李嗣炎接過,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這銀圓正麵赫然是一隻展翅翩躚的鳳凰紋樣,姿態優雅,翎毛畢現,環繞“定業通寶”四個端莊楷體字,字口清晰深峻。
背麵則標明幣值“壹兩”,周圍飾以繁複的纏枝蓮紋,邊緣鑄有精細勻稱的齒紋,此為重要防偽標識。
他屈指一彈,銀圓立刻發出悠長、清越的嗡鳴之聲,音質純正,久久方息——那是成色、工藝上乘的證明。
這種精美的銀圓一經投入市場,因其形製精美、成色統一,且帶有悅耳聲響,確實比普通銀兩更受商民歡迎。
“好!”李嗣炎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鳳紋華美,字口清晰,邊齒嚴謹,聲響清亮,要的便是這般足色足重,難以仿造!不過......鑄幣局每日產出如何?”
他又看向旁邊托盤中呈上的金圓,其上是威嚴的五爪龍紋,配以同樣工整的“定業通寶”及“壹兩”字樣,金光燦然,尊貴非凡。
周文柏忙答:“回陛下,目前有三台水力衝壓機可堪大用,日夜不息,每日約可鑄銀圓四千枚,銅幣兩萬五千枚。至於金圓……目前僅試鑄少許,未敢大規模開鑄。”
李嗣炎微微頷首,對此安排表示認可,儘管這些製作精良的新銀幣,在市場上頗受歡迎。
但相對於整個南方廣袤的經濟所需,目前寶源局撒出去的這點銀幣,不過是杯水車薪。
隨即,他向戶部尚書龐雨問道:“國庫存銀現有多少?”
龐雨顯然早有準備,立刻答道:“啟奏陛下,根據去歲盤點,太倉及各轉運庫共存銀,約八千六百七十九萬兩有奇,另存有金錠約三百萬兩。”
看起來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但李嗣炎心裡很清楚,相對於龐大的帝國而言,這些金銀仍顯不足尤其是黃金。
為此他還特意囑咐金圓少鑄,正是因為金不同於銀,其價值更為穩定。
將寶貴的黃金作為未來改革貨幣、實行金本位的壓艙石,非到關鍵時刻,絕不能輕易投放市場。
李嗣炎沉吟片刻,對龐雨及兩位戶部侍郎道:“現今我大唐實質上行之者,乃是銀本位然這個製度隱患極大。”
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解釋道:“爾等可知,海外如泰西的佛朗機人、近鄰的日本皆盛產白銀。
其銀如潮水源源不斷湧入我朝,換取絲綢、瓷器、茶葉等物,短期內看似白銀充裕市場繁榮,大家賺得盆滿缽滿。然長此以往禍根深種!”
他頓了頓,讓眾人有時間消化這番話,然後詳細剖析其中利害:“爾等是朝廷的錢袋,貨幣之權切不可操於外人之手。
我朝物價的起伏,需視海外白銀流入的多寡而定,一旦彼等因戰亂、或自身政策變更而減少,
乃至斷絕白銀輸入,我朝立時便會麵臨銀荒。
市麵流通之銀驟減,則銀貴物賤,百姓以其銅錢或實物換得的銀兩銳減,而朝廷稅賦卻需以白銀計算,此豈非竭澤而漁?前朝舊事殷鑒未遠!”
“佛朗機的前車之鑒,亦可舉例,其國依賴大洋彼岸銀礦之利,白銀滾滾而入,但本國工農業反因此凋敝,物價飛騰,終至國力空虛受製於人,朕是絕不會容忍大唐蹈此覆轍!”
“故而開辦銀行統一鑄幣,乃至將來欲行金本位之改革,其核心宗旨便是要將貨幣權,牢牢掌握於朝廷手中!使貨幣為大唐服務,而非為海外白銀所左右。”
正說著,一名戶部郎官小步趨前,將一疊文書交到龐雨手中。
龐雨略一翻閱,便低聲向李嗣炎彙報:“陛下,剛接到湖廣、江西等新定省份急遞。
賑災款項已部分嘗試撥付新鑄銀圓,民間初時因其形製新穎而存疑,然驗其成色、聽其聲響後,多表認可,流通阻力稍減。
然所需數額巨大,江西十三府需米至少二十五萬石,銀需四十萬圓;湖廣情形更亟,需米三十萬石以上,銀六十萬圓……”
李嗣炎一邊聽著龐雨的彙報,一邊看著眼前轟鳴的機器,沉聲對孫德勝、周文柏二人道:
“原料之事,龐愛卿會全力協調確保供應,你二人職責重大,須保質量,式樣、成色、聲響,皆為國朝臉麵,不得有失。
還要保證產量,晝夜趕工,不可懈怠,注意保機密與安全!此地乃天下金銀的心臟,若有一絲差池,朕,唯爾等是問!”
孫太監與周文柏心頭劇震,連忙伏地叩首:“奴婢(臣)遵旨!必竭儘心力,不負陛下重托!”
李嗣炎最後看了一眼,那在水力衝壓下,不斷成型的“定業”新錢,彷彿看到了它們,即將承載著自己的意誌,流入市井,彙通天下。
——為將來的貨幣改革奠定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