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以西,中牟附近明軍臨時行轅。
氣氛與闖營截然不同,行轅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壓抑和焦慮。
三邊總督汪喬年麵色蠟黃,眼窩深陷,顯然被開封危局和援軍逡巡壓得喘不過氣。
督師丁啟睿坐在一旁,撚著胡須眼神飄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河南巡撫高明衡則如坐針氈,開封是他的治所,失陷的罪責首當其衝!
總兵官陳永福正對著地圖,聲音沙啞地咆哮:“……開封城糧草最多再撐半月!半月!汪督!丁督!高撫台!
你們聽聽!左良玉的大軍呢?還在朱仙鎮西邊磨蹭!他手裡幾萬精兵是來看戲的嗎?!
還有賀人龍!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
“永福將軍息怒!”汪喬年疲憊地擺擺手,聲音有氣無力。
“左帥…自有他的難處。賀總兵那邊也需策應,眼下另有一樁煩心事。”
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份更詳細的軍報。
“酸棗縣丟了!被一股喚作李嗣炎的流寇占了!此地雖小,卻卡在咱們從歸德、睢州一線,轉運糧秣的必經之路上!
此路一斷,開封城內的糧道又少了一條臂膀,更是雪上加霜!”
“酸棗?”一直沉默的丁啟睿,抬了抬眼皮,“彈丸之地,幾百流寇就能占了?守城的都是飯桶嗎?”
聞言,高明衡臉色更加難看,酸棗也在他河南治下,他連忙解釋:“據報,此獠狡詐,用了裡應外合之計,守備疏失…疏失啊!
不過督師所言甚是,不過是一股新起之寇,蟻聚之眾,想必不堪一擊,當速速派兵剿滅賊眾,打通糧道纔是正理!”
“末將願往!”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隻見一員身材魁梧、麵容粗獷的將領抱拳出列,正是副總兵李兆基。
他素有悍勇之名,在河南與流寇多次交手。
“區區數百流賊,何足掛齒!末將隻需本部兩千精兵,三日之內,定將此獠首級獻於督師案前!
順便將那失陷城池的守備,也一並正法!”
他眼中閃爍著立功的渴望。
“李將軍勇武可嘉!”
另一個陰柔些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參將曹德仁,他資曆更老,慢悠悠地道:“不過殺雞焉用牛刀?兆基兄還是留著氣力對付闖賊主力吧。
這股酸棗流寇,交予末將便是,末將隻需一千五百兵馬,輕裝疾進,兩日便可踏平賊巢恢複糧道。”
他話語間帶著與李兆基爭功的意味。
帳內其他幾位遊擊、守備也紛紛請戰,都想捏這顆“軟柿子”。
一時間,行轅內爭功之聲此起彼伏。
汪喬年皺著眉頭,看著這群爭搶“肥肉”的將領,心中厭煩更甚。
他需要的是解開封之圍,不是去剿滅一股小流寇!但糧道確實重要。
就在眾將爭持不下時,一個略顯油滑諂媚的聲音響起,帶著刻意的謙卑:
“諸位將軍神勇,末將佩服之至!”隻見一個身形肥胖、穿著身鎖子甲的將領,費力地從後排擠出來,正是遊擊將軍孫承祿。
他臉上堆滿笑容,對著汪喬年、高明衡等人深深一揖:“總督大人、撫台大人容稟!諸位將軍皆是國之棟梁,身負剿滅巨寇之重任,豈可因酸棗區區小寇而分神?
末將不才,麾下兒郎雖少卻也願為朝廷分憂,為督師、撫台解此燃眉之急!”
他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那身華麗的鎖子甲勒得他有些喘,卻努力做出慷慨激昂狀:“末將隻需本部兵馬!定當星夜兼程,直撲酸棗!
必以雷霆之勢,碾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嗣炎!將那丟失的縣城奪回,將失職的守備繩之以法!打通糧道確保開封軍需無虞!
請督師、撫台給末將一個報效朝廷的機會!”
他話語擲地有聲,眼神卻瞟向高明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彆忘了!是誰把你推上這遊擊位置的。
高明衡心領神會,孫承祿是他收錢提拔的,能力如何他心知肚明,但此刻他急需有人去解決酸棗這個麻煩,又不願讓李兆基、曹文詔這些實力派分兵。
讓孫承祿去最合適!成了,是他高明衡舉薦有功;敗了…不過損失個花錢買的草包,正好撇清關係。
“嗯…”高明衡捋須沉吟,看向汪喬年。
“汪督,孫遊擊所言倒也在理,李將軍、曹將軍等確需專注闖賊主力。
孫遊擊忠勇可嘉,主動請纓其誌可勉,且收複酸棗事不宜遲,不如…就讓孫遊擊率本部兵馬前往?速戰速決?”
汪喬年疲憊不堪,隻想儘快了結此事,揮了揮手:“罷了罷了!孫遊擊既有此心,便由你去吧!速速整軍出發!務必克複城池,若有差池,軍法從事!”
他根本沒指望孫承祿能打什麼硬仗,隻盼他快點把這事辦了,彆再來煩他。
“末將領命!謝督師、撫台信任!末將定當肝腦塗地,不負所托!”孫承祿大喜過望,肥胖的身軀深深拜下,臉上肥肉都激動得顫抖起來。
心中狂喜:肥差到手了!酸棗縣那幾家富戶,剛被流寇搶過?沒關係!剩下的骨頭縫裡也能榨出油,還有那些“通匪”的刁民…嘿嘿,發財的機會來了!
至於那什麼李嗣炎?幾百流寇而已,他手下一千二百號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了!
孫成祿彷彿已經看到酸棗縣的銀子,在向他招手,連那身鑲金鎖子甲似乎都更亮了幾分。
李兆基、曹德仁等人,看著孫承祿那副誌得意滿的草包樣,眼中閃過不屑和譏諷。
罷了,讓這蠢貨去撞撞運氣也好,省得臟了自己的手,區區流寇確實不值得他們親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