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業元年七月,南京城迎來了最盛大的慶典。
紫禁城內,秦王妃鄭祖喜的產房外,李嗣炎負手而立,眉宇間難掩焦慮。
從昨日酉時到今日寅時,殿內不時傳來壓抑的痛呼,直到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黎明。
恭喜王上!王妃誕下世子,母子平安!產婆喜極而泣的報喜聲,讓李嗣炎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弛。
他大步流星走進寢殿,看著麵色蒼白卻帶著笑意的鄭祖喜,以及她懷中那個皺巴巴的嬰孩,輕聲道:就叫承業吧。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安平鄭府,一場關於如何應對夷人的會議,正進行到緊要關頭。
鄭芝龍端坐主位,聽著部下彙報荷蘭人,在澎湖一帶的異常動向,指節敲擊著紫檀木扶手。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報——南京八百裡加急!門外,信使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喜悅。
鄭芝龍拆開火漆封印的手,微微一頓,當看到王妃平安誕下世子的字樣時,他手中茶杯不禁輕輕一晃。
靜默隻持續了片刻,鄭芝龍突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輕顫:好!好!祖喜為秦王誕下世子,我鄭家與國同休矣!
他猛地起身,目光掃過在座部將:傳令各港,立即整備船冊兵籍,鴻逵你親自去辦。
鄭鴻逵會意,當即領命而去。
當夜,鄭府書房燈火通明,鄭芝龍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東海海圖前,對肅立一旁的親信吩咐道。
傳令下去,各港戰船即刻整修,火炮全部檢修,水手名冊三日內必須厘清,這是老夫給外孫的賀禮,也是向秦王表明心跡。
八月初三,泉州灣的黎明被千帆遮蔽。
鄭芝龍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艦橋上,望著這支傾注他半生心血的艦隊。
晨光刺破海霧,照亮了一千二百餘艘各型戰船——從靈活機動的烏尾船、蒼山船,到威名遠揚的福船、廣船,最引人注目的是,八十六艘三桅炮艦巍然屹立。
那十二艘福船巨艦堪稱海上堡壘,船體長達二十二丈,寬四丈二尺,選用閩地特有的百年杉木,南洋柚木建造,分設四層甲板。
每艘配備紅夷大炮二十八門,射程可達三裡,佛郎機銃五十餘門,可在近距離形成彈幕。
此外還有碗口銃、噴筒等火器百餘具,主桅高十丈,懸掛的鄭字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起航!鄭芝龍一聲令下,號角聲響徹海灣。
三萬二千名水師官兵各就各位,這些久經風浪的海上精銳動作嫻熟,帆索交錯間,龐大的艦隊如離弦之箭駛向南京。
九月十五日,南京江岸早已人山人海。李嗣炎親率文武百官在碼頭等候,當看到天際線上出現的桅杆森林時,人群中響起陣陣驚歎。
艦隊漸近,最前方的鎮海號緩緩降下鄭字旗,升起秦王旗。
這個意味深長的動作,標誌著東亞海上霸權的正式易主。
鄭芝龍特意換上一身嶄新官服,在艦橋上整理衣冠,船剛靠岸他便快步走下跳板,在萬眾矚目下行跪拜大禮:臣鄭芝龍,謹率水師將士一千二百零三艘戰船,官兵三萬二千七百五十六人,恭請王上檢閱!
李嗣炎急忙上前扶起:嶽丈行此大禮...實乃折煞孤了,這些戰艦......
沒錯,這些都是王上的戰艦,老臣半生漂泊,今日終得明主。
八十六艘炮艦中,福船巨艦十二艘,二號福船三十艘,海滄船四十四艘,另有鳥船一百二十艘,各類戰船九百九十七艘,皆已造冊登記。鄭芝龍鄭重道。
李嗣炎撫摸著鎮海號船身的柚木板材,不禁感歎:二十二丈的船身,四層甲板,二十八門紅夷大炮......嶽丈這份厚禮,讓孤的水師一夜之間冠絕東海。
次日朝會,李嗣炎當眾宣佈:鄭卿獻艦來歸功在千秋,特封靖海侯,歲祿二千五百石,賜丹書鐵券。
他特意看向鄭芝龍,另設水師都督府,卿當以靖海侯兼領水師總兵官,繼續統領舊部。(養老)
這個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鄭芝龍眼眶微紅,再次跪拜:老臣......定當竭儘全力。
訊息傳到後宮,鄭祖喜正抱著未滿月的世子,輕聲哼唱。
在得知父親不僅受封侯爵,更被委以重任,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這個孩子的降生,不僅延續了秦王的血脈,更徹底聯結了鄭家與新朝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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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霜降方過,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內已升起暖爐,一幅精心繪製的《萬裡海疆圖》在禦前緩緩展開。
李嗣炎負手立於圖前,文武重臣屏息侍立,新任靖海侯鄭芝龍站在最前方。
自靖海侯獻艦來歸,裁汰了老舊船隻後,我朝水師已擁戰船一千餘,將士三萬,但艦船分散各港難成合力,孤意分設三大艦隊,卿以為如何?
鄭芝龍躬身出列,袍袖拂過金磚:老臣以為,當依海域劃分。長江口至閩海為本土,山東至遼東為黃海,浙東至琉球為東海。三路並進,互為犄角。
李嗣炎微微頜首,直接下旨道:著杜永和統領本土艦隊駐防舟山,轄福船二百、各色戰船四百。
施琅統領黃海艦隊,駐防濟州島,轄福船百艘、戰船二百,鄭森統領東海艦隊,駐防定海,轄福船百五十、戰船三百。
話落,殿內眾臣相視,這番安排看似平分秋色,實則暗藏玄機,杜永和雖掌最強艦隊,但鄭森、施琅這兩位鄭家舊將分掌兩翼。
既借鑒鄭家水戰經驗,又以相互製衡。
鄭芝龍目光微動,當即朗聲道:王上聖明。三支艦隊各守其域,老臣願立軍令狀,半年之內必成戰力。
十月初八,詔書頒行。金陵城秋風送爽,驛馬四出。
詔令抵達定海時,鄭森正在碼頭校閱,新撥付的十二艘福船巨艦,這些戰船長二十餘丈,船首新裝破浪衝角。
鄭森撫過艦身新漆的字號,朗聲道:傳令各艦,三日後舉行合操,要讓王上看到東海艦隊的威風!
另一邊,登州港內朔風初起,施琅站在新鑄的鎮海將軍炮旁,對麾下將領肅然道:從今往後,這世上隻有秦王水師,再無鄭傢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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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業元年冬的漠南草原,千裡冰封,萬裡雪飄。
歸化城在凜冽寒風中巍然矗立,城牆上的八旗織金大纛獵獵作響,旗麵上那條張牙舞爪的金龍,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醒目。
大殿內炭火熊熊,二十名正黃旗巴牙喇分列兩側,棉甲上的亮片火光中泛著寒光。
內秘書院大學士範文程,一身仙鶴補服端坐主位,慢條斯理撥弄著手中的暖爐,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攝政王念諸位台吉歲貢殷勤,特命本官前來施恩。
喀爾喀部的巴圖台吉剛要起身,就聽殿外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一隊正黃旗騎兵縱馬直闖殿前廣場,為首參領勒馬長嘶,馬鞭直指蒼穹:八旗鐵騎,三日便可踏平草原!
範文程輕輕擺手,騎兵立即收聲列隊,動作整齊劃一。
年輕人不懂規矩,讓諸位見笑了。他取出一卷明黃綾緞,故意頓了頓,眯眼掃過在場眾人。
攝政王有旨:歸順者,歲賜茶五千引,布三萬匹;不從者——格殺勿論。
鄂爾多斯部的阿爾斯楞台吉,猛地站起,皮袍上的銀飾叮當作響:範大人,草原上的雄鷹不受任何約束......
範文程冷笑打斷:鄂爾多斯部都什麼年景了,還跟我大清談雄鷹?去年在張家口外,你們的三萬鐵騎是如何被殺得片甲不留的?需要本官幫各位回憶嗎?
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隻聽得見炭火劈啪作響。
範文程起身踱步,鑲銀馬靴踏在青磚上鏗然作響:科爾沁部已受封親王,鄂爾多斯部難道想當最後一個喝湯的?
察哈爾部的特木爾台吉顫聲問道:不知攝政王要我們做什麼?
簡單,開春之後,各部備騎兵兩萬待命。等我天兵南下之時,自會傳檄調遣。
範文程從袖中取出一份盟約,忽地手指輕叩案上佩劍,但若有人陽奉陰違......正黃旗的弓箭最近正缺活靶子。
殿外寒風呼嘯,夾雜著八旗騎兵操練的號角聲。
諸位台吉麵麵相覷,阿爾斯楞台吉臉色鐵青,最終還是一步步走向案前,在盟約上重重按下朱印,其餘台吉見狀紛紛效仿。
待眾人按印完畢,範文程這才露出些許笑意:諸位既然歸順,便是自家人,來人,上酒!
隨著他的吩咐,侍衛抬上十壇禦賜美酒。範文程親自為各位台吉斟酒,語氣卻依然帶著威懾:這酒,是攝政王特意賞賜的禦酒,希望來年開春,各位都能立下戰功不負聖恩。
當夜,歸化城外燃起萬千篝火,將雪地映得通紅。
三日後的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在歸化城頭時,各部台吉相繼率部離去。
範文程披著玄狐大氅,在正黃旗護衛的簇擁下,目送著遠去的騎兵隊伍。
大人,為何不令他們即刻發兵?副使低聲問道。
範文程微微一笑:要讓這些草原狼乖乖聽話,就得先給他們拴上鏈子,現在盟約已定,來年開春,他們自會為攝政王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