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東鎮參將陳永福按著腰刀,在一隊親兵的簇擁下,大步走上濠鏡澳的中央炮台。
葡萄牙駐軍指揮官,席爾瓦上尉麵無表情地迎上前來,他身後的士兵們雖然仍持槍站立,眼神中卻已沒了往日的神采。
上尉,這些傢什保養得不錯。陳永福掃視著擦拭得鋥亮的銅炮。
席爾瓦僵硬地點頭,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葡萄牙軍人從不怠慢職責,請貴軍同樣善待它們。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粗大的炮管:放心,往後用它們轟的就是北虜了。
就在這時,一名把總匆匆來報:將軍,碼頭上幾個紅毛兵不肯卸下佩劍,說是什麼...榮譽?
席爾瓦臉色一變正要解釋,陳永福卻擺擺手:告訴他們既然認輸,就要有個認輸的樣子,要麼解劍,要麼解甲,選一個。
通譯結結巴巴地轉述後,那幾個葡萄牙士兵麵麵相覷,最終還是在同伴的勸說下交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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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鏡澳的街市依舊人來人往,但空氣中彌漫著不同尋常的緊張。
一隊粵東鎮士兵列隊走過青石板路,引得路旁商販紛紛側目,他們這些普通人也是今天才知道,佛朗機人的天塌了。
在碼頭附近的一處茶攤,頭戴**帽、身著藏青色綢緞直裰的寧完我,正慢條斯理地品著粗茶。
他一身富商打扮和身邊的‘仆人’,一起用探尋的眼光檢視城內光景。
這位爺看著麵生,是頭一回來濠鏡澳吧?茶攤老闆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邊擦拭茶碗一邊搭話。
寧完我微微一笑,操著帶著幾分關外口音的官話道:是啊,聽說這裡洋貨齊全,特地來開開眼界。
哎,您來得可真不巧。老闆壓低了聲音,朝不遠處正在巡邏的士兵努了努嘴。
前幾日秦王下了旨,這濠鏡澳要收歸官家了,您瞧見沒?連炮台都換人了。
聞言..寧完我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頓,麵上依然是圓滑笑容:哦?那我們這些做買賣的今後該如何...
買賣倒還是能做,佛朗機人商賈照常做生意,就是再不能像從前那般自在咯,聽說往後都要按新定的稅則交稅,再沒有什麼特權了。
寧完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掃過街對麵一間葡萄牙商行。
隻見幾個夷人商賈正聚在門前,神情激動地比劃著,似乎在爭論什麼。
這些夷人...前些時候靠著特權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好日子到頭了。老闆順著他的方向看去,搖了搖頭。
這時,寧完我放下茶錢,狀似隨意詢問:不知這些夷人商賈,往後作何打算?
這可就說不準了。有的說要回西洋去,有的想往呂宋那邊去。要我說啊,這天下之大,還怕找不到做買賣的地方?老闆收起茶碗,轉身招呼新的客人。。
寧完我起身整了整衣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朝老闆拱拱手:多謝老哥指點。
隨後,跟幾個隨從轉身彙入人流,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他的計劃,但也未嘗不是個機會。
——若是能說動這些夷人北上...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在幾錠銀子的打點下,寧完我很快用三百兩,通過一個與夷商往來密切的絲綢商人牽線,得到了與依蘇沙秘密會麵的機會。
當夜,濠鏡澳碼頭區,一間堆滿香料桶的倉庫後室,燭火搖曳。
寧完我帶著兩名精乾的隨從,如約而至,倆人一左一右守在門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角落。
依蘇沙獨自坐在木箱上,往日裡梳理整齊的頭發略顯淩亂,燭光映照下,他的臉色顯得格外憔悴。
雖然之前已派人往馬尼拉,巴達維亞送信求援,但他心知遠水難救近火,對那縹緲的希望並不抱太大期待。
總督閣下,寧完我開門見山,示意隨從呈上一個錦盒。
在下寧完我,奉大清攝政王之命,特來與貴方商議合作。盒中裝著品相極佳的老山參和幾錠黃金。
依蘇沙瞥了一眼禮物,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尊使來得太遲了,如您所見,我們連最後的立足之地都要失去了。
未必。寧完我向前傾身,胸中似早有腹稿。
若貴國願助我朝鑄炮練兵,我朝願在天津衛劃出,專供貴國商民居住的商館,一切關稅從優,必不讓爾等吃虧。
依蘇沙猛地抬頭,混濁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哦~上帝!你說的可是真的?我聽說天津衛...可是北方的重要港口之一!
千真萬確。
寧完我微微一笑,示意隨從退到門外望風,這才繼續道:不瞞總督,我大清與那秦王遲早必有一戰,若得貴國鼎力相助..統一山河之日,佛郎機國便是我大清兄弟之國,屆時,萬事皆允。
聽到寧完我的話,依蘇沙激動道:這個自然是沒有問題,秦王的當初的火器營就是我們幫著訓練的,他們的火炮佈置、戰術運用,乃至軍械效能,我們都再清楚不過!
他稍作停頓,謹慎地環顧四周,不過現在天策軍盯得緊,碼頭上到處都是他們的耳目,此事需得從長計議...
寧完我會意點頭:總督所慮極是,在下會在城中暫住幾日,靜候佳音。
二人就著搖曳的燭光一直密談到深夜,從人員轉移路線到火炮製造工坊的選址,從教官的薪酬待遇到商館的自治許可權,一份可能改變戰局的重要協議,正在悄然成形。
而此刻的碼頭上,最後一門銅炮的交接剛剛完成,粵東鎮的士兵正在清點軍械庫的存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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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內,香爐中升起的青煙,在肅穆空氣中緩緩盤旋。
秦王李嗣炎端坐於九龍寶座之上,一身赤色織金蟠龍袍,襯得他威嚴凜然。
殿下,四位西洋使者正依次行覲見之禮。
待四人行禮完畢,分立兩側,荷蘭使者範德伯格,作為推舉的發言人,上前一步。
他的官話帶著異國腔調,但措辭極為謹慎:尊貴的秦王陛下,請允許我代表在場諸位,向您表達我們最誠摯的關切。
我們理解每一個主權國家,都有權製定自己的貿易規則,但陛下新近頒布的關稅,實在令人難以承受。
這就像給奔流的江河築起了。一道過高的大壩,最終隻會讓兩岸的土地都失去生機,特彆是您對葡萄牙朋友的處理方式,更讓我們深感不安。
依蘇沙總督及其同胞數十年來,在此地經營,遵紀守法,如今卻被您一紙詔令全部剝奪,這實在是有違法理。
話落,英吉利使者威德爾忍不住插話,語氣帶點強硬:陛下!我們各國的商船遍佈四海,我們的火炮能轟開任何頑固的堡壘!貿易應該是平等的,而不是單方麵的掠奪!
在聽到這番帶有威脅的言論時,禦座上的李嗣炎沒有動怒,反而像是想起什麼。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疑惑道:威德爾先生,你剛才說,你們的火炮能轟開任何堡壘?
可據孤所知,你們的國家如今正陷入內戰,查理國王的軍隊與新模範軍激戰正酣,一個連自己國土都無法統一的國度,也配在孤麵前妄言火炮之利?
威德爾臉色一變,隨即挺直腰板回答:陛下,您的訊息已經過時了,兩年前,我們的護國主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軍,就已經在伍斯特戰役中徹底擊敗了王黨軍。
現在的英吉利是一個統一的共和國,我們的海軍正在變得無比強大!
兩年前?李嗣炎聞言一怔——那正是他穿越而來的時間。
這個時間點的變化意味著,原本應該持續十年的英國內戰,提前結束了。
一個比曆史中更強大的海上王國,可能會提早崛起,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
他緩緩起身,袍袖輕拂: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就在上月,北方女真人率領八千八鐵騎,在榮山江畔被孤的新軍打得丟盔棄甲。
連滿洲鐵騎都撼不動孤的防線,你區區幾艘漂洋過海的小船,也敢在孤麵前耀武揚威?
威德爾在逼視下,不禁後退半步,強撐著回答:陛下,這是兩回事...東方實在是太遠了...
一回事!李嗣炎聲如洪鐘。
關稅,是孤的王法!貿易,是孤的恩典!你們腳下站著的地方,是孤的疆土!
既然你們嫌稅高,即日起,凡你四國商船,在原有稅賦基礎上,再加征一成特許經營稅!願意貿易,就守孤的規矩;覺得吃虧,滾出去!
範德伯格還想做最後爭取:陛下!您這樣的決定,必將招致所有西洋海上王國的反對!
李嗣炎長袖一甩:反對?在這片海域,孤需要在乎誰的反對?孤的規矩,就是天規!退下!
侍衛應聲而入,冰冷刀鋒反射著寒光,四人隻得麵色慘白地退出武英殿。
但就在他們即將離去時,李嗣炎突然開口:範德伯格先生留下,孤另有事相商。
當其他三人帶著憤怒,與疑惑離開後,偏殿內李嗣炎對範德伯格道:荷蘭人是做生意的好手,孤很欣賞,隻要你們願意將熱蘭遮城,及台灣全島歸還於孤,孤可以給予你們,比以往更優惠的關稅待遇。
範德伯格心中一震,恭敬地回答:陛下的提議非常有趣,但這種事情我不能做主,必須返回熱蘭遮城向總督大人彙報。
與此同時,走出宮門的依蘇沙,看著威德爾和卡瓦列羅,壓低聲音說:諸位都看到了,這位秦王根本不在意我們的訴求。
他太傲慢了!或許,我們該考慮其他的......合作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