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東,奉節城下。
曾經席捲中原,身為大明掘墓人的順軍,正狼狽地頓兵於雄峙夔門的堅城。
黑壓壓近兩萬人的隊伍,除了三千人的老營精銳,剩餘皆是裹挾而來的百姓,他們早已失去了,往日旌旗所指,所向披靡的氣象。
無餉無糧,前途渺茫,使得軍紀蕩然無存,劫掠附近鄉野成了他們,維持生存的唯一方式。
然而,奉節絕非尋常小城。
它扼守長江咽喉,是川東最重要的軍鎮,城高池深,易守難攻。
更關鍵的是,城中有一位能臣乾吏——四川巡撫邵捷春。
在新朝接管四川前後,邵捷春非但沒有懈怠,反而趁勢大力整頓。
不僅上奏書補足了曆年虧空的錢糧,還裁汰了軍中老弱,使得守城的兩千名官兵糧餉充足、士氣高昂。
邵捷春更是親自坐鎮城頭,指揮若定,任憑城下賊軍如何鼓譟、如何蟻附攻城,城上的滾木礌石、熱油金汁乃至犀利的火炮火銃,總能給予其迎頭痛擊。
一連十餘日,這支重新變為流寇的大順軍,在奉節城下碰得頭破血流,除了在城牆腳下增添無數屍骸外,一無所獲。
這種挫敗感,加劇了順軍內部的混亂,自從他們確認富饒的四川已然易主,成為了南方強藩秦王李嗣炎的地盤後,整支隊伍便如同驚弓之鳥。
他們原想速戰速決,拿下奉節作為立足的基業,卻不料啃到了硬骨頭。
如今頓兵堅城之下,糧草日漸匱乏,四周敵情不明,李嗣炎的援軍隨時可能到來,這種巨大的不確定性,讓軍心陷入了極度的惶惶不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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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破的字大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旗角卷著幾縷洗不淨的血汙。
城下營寨雜亂無章,空氣中彌漫著傷病員的呻吟和馬糞騷臭。
奉節城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夔門之側,城頭上官兵巡弋的身影清晰可見,隻看那些刺眼的棉甲,便知守軍器械精良。
廢物!他孃的全是廢物!一聲怒吼從中軍,某座還算完整的帳篷裡傳出,緊接著便是馬鞭,抽在皮肉上的悶響。
隻見劉宗敏提著一根染血的長鞭,怒氣衝衝地掀簾而出,媽的!看什麼看!再攻不下城,老子把你們全填了護城河!
他眼神凶狠地掠過帳外親兵,所及處人人垂首,不敢與之對視。
與中軍的暴戾不同,營地西側一處簡陋的營帳內。
劉芳亮和郝搖旗對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桌旁,桌上隻有半壺劣酒和幾塊乾硬的餅子。
唉……劉芳亮歎了口氣,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那酒寡淡得如同清水,卻也捨不得多喝。
老郝,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啊,弟兄們......怨氣大得很,今日又傷了百來個,藥材早就用完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等死啊!
郝搖旗目光有些遊離,粗大的手指敲著桌麵,發出篤篤聲響:有啥法子?皇上整天醉著,劉爺那脾氣暴躁......這奉節城,他孃的就是個鐵王八!
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就沒見過這麼難啃的骨頭!如今糧食也快見底了,再過幾日,怕是要殺馬充饑了咯。他語氣裡充滿了煩悶和自嘲。
就在這時,帳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普通順軍號衣,麵容精乾的漢子閃了進來。
他是營中的一個,平日裡負責些雜役,此刻卻不顧尊卑,湊到二人跟前神神秘秘道:田爺,郝爺。小的剛去打水,聽到些風聲......
劉芳亮目光一凝,示意他繼續說。
城裡......可能不止邵捷春的人,咱聽說南邊那位秦王的人,已經到了夔州府了......
什麼?!郝搖旗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閃過一陣驚惶。
訊息可靠?來了多少人?
這個...漢子含糊了一下,沒有正麵回答,反而說道:兩位爺,這天下大勢小的不懂,但兄弟們跟著咱們,總得有條活路吧?
如今這局麵,困死在這裡,怕是......他適時地住了口,留給兩位頭領思考的時間。
這漢子自然是羅網的蕃子,因為跑得快動靜小,便代號,是羅網的一名小旗。
他早已摸清了劉芳亮和郝搖旗,並非李自成或劉宗敏的死忠,心中早有去意,隻是缺乏一個契機..引路人。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在營地邊緣一處廢棄的樵夫木屋裡,劉芳亮、郝搖旗與同樣心思浮動的袁宗第、高一功地碰麵了。
沒有燈火,隻有月光從破窗漏進,映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袁爺,高爺,如今這光景二位怎麼看?劉芳亮試探著開口,但還是能聽出聲音有些緊張。
袁宗第看向在場幾人,大致猜到了什麼,沉吟片刻才緩緩道:皇上沉湎酒鄉,劉爺一味蠻乾,糧草將儘,軍心已散......嘖,
難啊。
今日我營中又逃了十幾個,抓回來兩個,劉爺不問青紅皂白就連坐處死......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高一功接過話頭,語氣更為直接:嗬,
還能怎麼看?再待下去,要麼餓死,要麼被劉宗敏打死,要麼等南邊大軍一到,全部玩完!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老七隱約存在的方向,聽說......南邊那位對願意歸順的人,還算寬厚?若是我們......
這時,陰影中的老七適時介麵,彷彿帶著某種蠱惑的力量:王上胸懷天下隻誅首惡,脅從不問。
李闖麾下多有被裹挾之良民,被迫從賊之將士。若能陣前起義,助王師平定川亂便是功勞,有了功勞自然會有封賞。
他依然沒有給出具體承諾,但二字,已經足夠在眾人心中激起漣漪。
功勞......隻是,劉宗敏那邊......還有皇上......劉芳亮喃喃自語,目光閃爍不定。
郝搖旗猛地一拍大腿:顧不得那麼多了!他劉宗敏不把弟兄們當人看,咱們何必替他賣命!老子算是看明白了,這大順的氣數,在咱們離開北京就已經散了!
袁宗第下意識轉頭看向營地,終於下定了決心:既然諸位都有此意......那便要做個周全打算,聯絡務必要隱秘,時機更要把握好。
沒錯,待南邊大軍一到,我們便可......高一功做了個手勢,一切儘在不言中。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一種無言的默契終於達成。
而在營地中央那座最大營帳內,胡須拉碴的李自成,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抱著酒壇,醉眼朦朧地看著搖晃的燭火,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開封......西安......朕本來......本來都快成了....如果朕當初選擇南下....那李嗣炎...八省...我的....
酒漬浸濕了龍袍前襟,那曾經睥睨天下的目光,隻剩下一片渾濁。
帳外親衛們看著陛下佝僂的背影,聽著帳內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心中無不頹然:這大順的天,要塌了。
(彆再說短了,三章奉上,能發電就發電吧,豚鼠太多了,書的資料跟過山車一樣,囤的時候一路走低,看的時候又登上去,....難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