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這是惠及軍國大計,黎民百姓的根本之策,就連一些原本對“新政”,持保留態度的舊朝官員,也深感此舉乃仁政,紛紛躬身領命。
緊接著,李嗣炎的語氣驟然轉冷,提到了另一個亟待處理的問題。
“還有一事,關乎忠奸大義,必須昭告天下!”
“偽清恭順王孔有德!此獠世受明恩,卻叛國投虜,引清兵入關,為虎作倀,罪孽滔天!此番江北之戰,鑲白旗精銳儘喪,此賊亦被我玄甲軍生擒,此乃天意,當令其伏法於英烈靈前!”
他話音未落,兵部左侍郎張煌言便激動出列,高聲附和:“殿下聖明!孔有德惡貫滿盈,荼毒遼左,禍亂山東,今朝落網,正應明正典刑,以慰天下冤魂!”
兵部職方司郎中閻應元,附議道:“此等國賊,千刀萬剮亦不為過!懇請殿下嚴懲,以儆效尤!”
李嗣炎微微抬手,壓下群情激憤,決然道:“傳孤旨意:孔有德,罪無可赦!待英烈碑建成之日,便將其明正典刑,施以淩遲極刑!
而後熔鑄生鐵跪像,使其永世跪於英烈碑前,承受萬世唾罵!不僅要鑄,更要頒行天下,這便是叛國投敵之下場!
不止孔有德,洪承疇,那吳三桂、尚可喜、耿仲明等輩,若冥頑不靈,繼續為虜前驅,他日擒獲或其勢敗亡,皆以此例處置,鑄像跪碑!
孤要讓這英烈碑前,跪滿漢奸國賊,讓我華夏子孫,永世銘記何為忠,何為奸!”
“殿下英名!”群臣拜服。
...............
崇禎十七年十月,寒意漸濃。
與南京城的歡騰狂熱截然相反,如今的北京城籠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鑲白旗慘敗的傳聞,早已跟隨潰兵,滲入北京的大街小巷,權貴府邸門前車馬稀疏,隸屬鑲白旗的院落更是白幡低垂,隱有哭聲傳出。
市井之間,人們交談時,都不自覺地壓低聲音,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不安。
“聽說了嗎?現在那邊都在傳……‘胡運無百年’……”一個挑擔的貨郎在牆角歇腳,對旁邊賣炊餅的漢子低語。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賣炊餅的慌忙四下張望,這才湊過去。
“可不是嘛!說是當年劉基先生的《燒餅歌》裡早有預言……這韃子的氣數,怕是……長不了嘍。”
“怪不得呢!鑲白旗那麼厲害,怎麼說沒就沒了?連英親王都差點回不來……我看呐,這北京城,怕是還要換主子……”貨郎話語裡,甚至藏了些期待。
這時,一頂青呢官轎匆匆路過街市,轎子裡的前明降臣,如今清廷的兵部郎中孫明弼,隱約聽到風中飄來的“胡運”、“百年”等隻言片語,臉色瞬間煞白。
他煩躁地放下轎簾,指腹撚著朝珠,心中翻江倒海:“這謠言從何而起?是南邊的細作?還是……這天下大勢,真要再變?”
他想起自己獻城時的果決,又想到如今鑲白旗慘狀,城中彌漫的詭異氣氛,讓他這位二朝‘老臣’背上沁出冷汗。
另一處府邸,幾位同樣身份的漢臣私下小聚。
主人是光祿寺少卿趙繼鼎,作陪的還有工部給事中周文煒,翰林院檢討王允吉。
這幾位也都是先降了闖王,待清兵入關後,又急忙上表歸順的漢臣。
酒過三巡,話題便忍不住轉到時局上。
“文煒兄,近日市井流言,你可有所聞?”趙繼鼎壓低問道。
周文煒苦笑一聲,抿了口酒:“如何不聞?‘胡無百年運’……這話,誅心啊!如今鑲白旗新敗,人心浮動,攝政王雖強壓了下去,可這謠言……”
王允吉帶著顫抖:“唉,我等身家性命皆係於此,當初從賊已是不得已,如今若再……真有什麼變故,該如何自處?”
“慎言!慎言!”趙繼鼎急忙製止,但眼神中的憂慮卻無法掩飾。
“如今唯有謹言慎行,靜觀其變。但願……但願這隻是南方賊子的擾心之計。”
.............
翌日,紫禁城,武英殿。
今日的大朝會氣氛凝重,群臣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攝政王多爾袞端坐在禦座旁,麵色黑如鍋底。
年紀七歲的小皇帝福臨,被太後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抱在懷裡坐在龍椅上,臉上寫滿了懵懂無知,更襯得殿內一片死寂。
“帶罪臣阿濟格!”多爾袞率先打破了,殿內的沉默。
片刻後,身負重傷、臉色慘白,被兩名巴牙喇兵攙扶著的阿濟格,踉蹌著步入大殿。
他左腿的箭傷顯然未愈,每走一步都扯著嘴角直抽搐,昔日不可一世的英親王,竟如此狼狽不堪。
多爾袞幾乎快要擇人而噬,視線落在阿濟格身上後,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直接厲聲宣判!
“英親王阿濟格!爾受命南下,本應持重,卻剛愎自用,輕敵冒進!
致我鑲白旗五千馬甲、八千步甲幾乎全軍覆沒!折損鼇拜、孔有德,鄂碩等國之棟梁!此罪,罄竹難書!”
他每說一句,殿內滿洲貴族大臣的臉,就白上一分。
尤其是那些兩黃旗、鑲藍旗的貴族,雖然平日與兩白旗有隙,但聽到如此慘重的損失,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阿濟格掙紮著想抬頭,嘶聲道:“老十四!我……”
“住口!朝堂之上,隻有攝政王與罪臣!爾還有何麵目狡辯?!”多爾袞猛拍扶手霍然起身,就差一點兒拔刀了。
隨後他轉向眾臣,語氣沉痛:“鑲白旗乃我大清勁旅,今日折戟,實乃開國以來未有之痛!
阿濟格罪責難逃!然,念其乃太祖血脈,昔日亦有戰功,本王與諸王大臣議決:革去阿濟格和碩英親王爵位,降為多羅郡王!
罰沒其所屬三牛錄人丁、奴仆、牧場,充入鑲白旗公產,用以撫恤陣亡將士遺屬。
另罰銀五萬兩,米萬石,綢緞千匹,限期繳納,以儆效尤!即日起,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
這處罰極重,幾乎奪走了阿濟格大半的實力,但確實留了他一命。
宣佈阿濟格的完懲處,殿內無人敢為他求情。
這時,多爾袞的弟弟,豫親王多鐸立刻出列,朗聲道:“攝政王聖明!阿濟格喪師辱國,理當嚴懲!
但當務之急是重整鑲白旗,以固國本。臣弟舉薦多羅貝勒尼堪(其養子,原屬正白旗),忠勇可嘉,可暫領鑲白旗固山額真一職,收拾殘局重振旗務!”
多鐸的意圖太明顯了,就是要趁機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徹底掌控這支殘破,但名分猶在的大清基本盤。
一直沉默的鄭親王濟爾哈朗鑲藍旗主,此時也緩緩開口,雖平和卻暗藏機鋒:“攝政王處置公允,臣無異議。
隻是……鑲白旗新敗,南蠻氣勢正盛,山海關、遼西防線空虛,需得及早增兵佈防以防不測,此事關乎全域性,需謹慎議定。”
身為皇太極時期的老人,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全域性防務,暗示對方不應隻盯著內部權力分配。
多爾袞深深看了濟爾哈朗一眼,知道這是對方在爭取話語權,旋即,不動聲色點點頭:“鄭親王所慮極是,兵力補充乃當務之急,洪承疇、吳三桂!”
“臣在!”洪承疇和吳三桂立刻出列躬身。
“命你二人,即刻於京畿、山海關一線,招募精壯,重整綠營,額設三萬,務求精乾!所需糧餉器械,由戶部優先撥付!”
他打算這段時間,先將漢軍推到前線,既補充兵力,又防備潛在隱患。
“臣等領旨!必為皇上、攝政王練出精兵!”洪承疇和吳三桂齊聲應道,心中各有盤算,對他們而言是危機,也是掌握兵權的機會。
眼見朝會上最大的事情敲定,範文程等文臣則適時上奏,建議安撫京畿百姓,減免部分賦稅,以穩定人心,避免內外交困。
多爾袞均一一準奏。
最後,他環視全場,語氣恢複威嚴:“鑲白旗之敗,乃一時之挫,我大清立國之基,在於八旗同心!
傳令盛京(沈陽)著留守將領,加緊招撫東海女真、索倫諸部,廣納善射之士,充實八旗根本!此事務必持之以恒!”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轉厲:“至於南邊……待我軍整備完畢,今日之恥,必讓那偽秦王百倍償還!退朝!”
一場旨在問罪實則重新分配權力,調整戰略的朝會,在多爾袞的強勢主導下結束。
阿濟格像條死狗般被拖了下去,多鐸誌得意滿,濟爾哈朗搖頭歎息,漢臣們暗自鬆了口氣又倍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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