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南京
這座大明的留都,如今新朝的根基,早已沉浸在一片近乎沸騰的狂熱之中。
江北那片驚天動地的捷報,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
然而,耳聞終究不如目見,數十年來被“北虜”凶名所懾,被明軍屢戰屢敗噩耗,所苦的江南百姓。
他們需要一場盛大的儀式,需要親眼見證,來驅散心頭的陰霾,確信這並非夢幻。
這一日,南京城可謂萬人空巷。
從巍峨的聚寶門到壯麗的洪武街,再到皇城前的千步廊,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被洶湧的人潮填滿。
官吏、士紳、商賈、工匠、農夫……乃至深閨中的女子,都儘可能地湧上街頭翹首以盼,空氣中彌漫好奇期待的熾熱情緒。
“來了!來了!王師凱旋了!”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高喊,瞬間點燃了整個南京。
遠處,整齊的步伐聲猶如悶雷,由遠及近,撼動著所有人神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麵最為醒目、玄底金邊的“李”字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帶著江北戰場未散的殺伐之氣。
緊隨其後的,是此次出征的天策鎮與曜武鎮精銳。
士兵們皆身著嶄新的紅色棉甲,頭戴櫻盔火銃上肩,寒芒閃爍槍刺如林。
他們排著嚴整的佇列,邁著鏗鏘統一的步伐,在日光下連成一片紅色海洋。
經曆過血戰洗禮的銳士,眼神中帶著漠視生死的平靜,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百戰餘生的凜冽殺氣。
無需嘶吼,便已讓觀者心折,讓歡呼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息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狂熱的呐喊。
這纔是真正的王者之師,威武之師!與昔日糜爛不堪、擾民有餘的明軍形成鮮明對比。
而在這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馬,更是耀眼奪目。
秦王李嗣炎,身披那副標誌性的金色山文甲,外罩一件繡著金線蟠龍的玄色鬥篷。
他端坐於,神駿非凡的“玄菟”寶馬之上,身形挺拔如山嶽,偉丈夫般的身高,在人群中猶如鶴立雞群。
他並未刻意張揚,隻是平靜地控韁緩行,但那股經此大勝後,更添幾分睥睨天下的氣度,混合著沙場宿將的威嚴,自然而然的成為了整個天地中心。
為彰顯對新朝英雄的最高禮遇,南京官府組織人手,從城門開始,在主要街道上鋪設了潔淨的黃土,一直延伸到皇城。
街道兩側的酒樓、茶館、甚至民居的窗台、屋頂,都擠滿了觀禮的人群。
不知是哪家先開始的,各色花瓣——梅花、桃花、甚至早開的茉莉,如同彩色的雨點。
從臨街的高樓視窗不斷拋灑下來,落在將士們的盔甲上,落在淨土的街道上,也落在李嗣炎的肩膀與玄菟的馬鬃上。
花香混合著凱旋的榮耀,彌漫在空氣中。
在這漫天花雨與震天歡呼中,一些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也出現在臨街的雅閣之內。
一身素雅衣裙,氣質清冷如蘭的董小宛,憑欄遠眺,望著那馬背上英武如天神的身影,纖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心口。
美眸中異彩漣漣,低聲對身旁的姐妹歎道:“早聞秦王殿下英偉,今日一見,方知何為真英雄……若能譜一曲《破虜樂》,記此盛事,方不負此情此景。”
不遠處,已與錢謙益和離、恢複本名的柳如是,一身勁裝不施粉黛,卻更顯英氣。
她看著眼前,這支迥異於往日明軍的雄壯之師,再看向領軍的李嗣炎,眼神複雜,既有對英雄的欽慕,更有對時局變幻的深邃思考。
她低聲自語:“或許……這亂世,真能由此人終結?”
更有許多尚未出閣的官家小姐、名門閨秀,此刻也顧不得矜持,擠在窗邊,粉頰緋紅,目光緊緊追隨著李嗣炎的身影,竊竊私語中滿是傾慕與好奇。
這個時代的女子,尤其是經曆過亂世的女子,內心深處無不渴望,嫁給一位能力挽狂瀾頂天立地的英雄。
..........
皇城一角,一處被身著黑色錦衣,氣息冷峻的“羅網”看守的府邸內。
透過高高的窗戶縫隙,前朝懿安皇後張嫣、太子朱慈烺、坤興公主朱媺娖等人。
正默默注視著樓下,那綿延不絕象征著赫赫戰功的“展覽”——一車又一車,經過石灰簡單處理的真夷首級。
這些首級被整齊地碼放在大板車上,一輛接著一輛,彷彿沒有儘頭。
朱慈烺麵色蒼白,嘴唇緊抿,雙手死死抓著窗欞,這**裸的武力展示,比任何言語都更深刻地告訴他,大明的氣數已儘,屬於朱家的時代,真的過去了。
他不由想起自己父皇,每次為了明軍斬首幾十級,或上百級首級而歡欣鼓舞的麵龐,不由得神色黯然,差得太遠了呀。
而在他身旁的張嫣皇後,儘管努力維持著前朝國母的端莊,但那雙經曆過無數風波的美目,在掃過樓下那英武絕倫的身影時。
也不由得閃過複雜光芒,有驚歎,有悵惘,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長平公主朱媺娖更是看得癡了,少女懷春的心緒,與家國巨變的衝擊交織在一起,一時竟忘了身份與處境,隻覺得心跳莫名加速。
當凱旋隊伍行至皇城洪武門前,那肅穆而壯麗的景象更是達到了**。
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儀仗森嚴。
早已在此恭候多時的文武百官,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按品級序列整齊肅立。
為首一人,身著緋色孔雀補子尚書官袍,麵容清臒,目光睿智沉穩,正是深受李嗣炎倚重,如今總攬政務的吏部尚書房玄德。
他率領著龐大的官僚團隊,其中可見:主管財政的戶部右侍郎龐雨,以及那位以追繳欠稅聞名,戶部左侍郎兼稽稅司主事馬守財。
一身風骨的兵部左侍郎張煌言,以及站在他身後被破格提拔,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閻應元。
二人看向凱旋將士和秦王的目光,充滿了由衷的敬佩與激動。
負責禮儀典章的禮部左侍郎張文弼。
致力於恢複農桑的農務司主事沈猶龍。(農務以後會與六部平齊)
掌管工程建造,身材魁梧的工部左侍郎王鐵錘,其副手右侍郎孫茂康。
執掌刑名的刑部右侍郎嚴起恒,以及監天司的雲巢道人等一眾朝臣。
見到李嗣炎駕臨,房玄德率先躬身,聲音洪亮而莊重:“臣等,恭迎秦王殿下凱旋!殿下親率王師,北破強虜,陣斬萬千,揚我國威,功蓋寰宇!
此乃新朝之幸,萬民之福!”
身後文武百官齊聲附和:“恭迎殿下凱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直衝雲霄,與城外百姓的歡呼遙相呼應。
李嗣炎勒住玄菟,看著眼前這些新朝的棟梁之材,微微頷首:“眾卿平身,此戰之功,非孤一人,乃我將士用命,百官儘心,百姓支援之果。
房卿,安排下去,孤稍事更衣,半個時辰後,於奉天殿召開大朝會!”
“臣,遵旨!”房玄德立刻領命。
............
半個時辰後,奉天殿。
莊嚴肅穆的鐘鼓聲響起,文武百官依序入殿,分列兩旁。
李嗣炎已換上一身更為莊重的親王常服,端坐於禦座之上,龍驤虎視,不怒自威。
朝會伊始,李嗣炎沒有任何虛言,直接切入正題:“今王師返還,兵部當協同戶部,立即著手安置此戰傷員,不惜重金延請名醫診治,務求周全。
陣亡將士名錄,由兵部詳核,戶部即刻按最高標準撥付撫恤銀,其家眷免賦稅三年,子弟優先入學錄用。
此事,張煌言、龐雨,你二人親自督辦,若有半分剋扣遲延,嚴懲不貸!”
張煌言與龐雨立刻出列,肅然應道:“臣等領旨!必不負殿下重托!”
李嗣炎繼續道,“論功行賞,此戰有功將士、獻策官員,由兵部、吏部共同擬定功勞簿,三日之內呈報於孤。
賞罰必須分明,有功必賞,方能激勵後來者,房玄德,你總攬其事。”
“臣遵旨!”房玄德躬身領命。
隨即,他將頭轉向工部官員,語氣沉凝,“陣亡將士,為國捐軀,英魂不遠,需受血食,享祭祀!
工部即刻選址規劃,於紫金山麓,興建‘英烈陵園’,園中立‘北伐英烈碑’,將此次及日後,所有為國犧牲將士之名,銘刻其上,永世流傳!”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手指向殿外:“那一萬多顆鑲白旗韃虜的首級,不必掩埋,悉數壘於英烈碑前,築為‘京觀’,以告慰我軍將士在天之靈!
讓後世所有人都記住,犯我疆土者,雖遠必誅,雖強必戮!王鐵錘、孫茂康,此項工程,由你工部負責,要快,要肅穆,要壯觀!”
王鐵錘和孫茂康被這充滿殺伐的命令,激得熱血沸騰,大聲應道:“臣等領旨!必鑄就京觀,震懾天下不臣之心!”
關於撫恤、賞功、築碑的決斷,李嗣炎贏得了滿朝文武的一致讚同,奉天殿內的氣氛愈發激昂。
然而,秦王並未停下,他提出了一個更為深遠的問題。
“此番江北之戰,我軍將士奮勇殺敵,陣亡者,馬革裹屍,無愧英烈。”
李嗣炎話鋒一轉,沉痛道:“但據瓚畫戰後清點,有近兩成傷亡,並非死於刀劍弓矢,而是亡於創傷潰爛、時疫流行,乃至尋常傷病不得及時救治!”
他環視群臣目光銳利:“隨軍醫官數量稀少,技藝良莠不齊,藥材籌措亦是艱難,此非獨軍中弊病,民間亦是如此!
鄉野之間,巫婆神棍橫行,以符水香灰愚弄百姓,多少生靈並非死於天命,而是亡於庸醫巫覡之手,甚或被謀財害命!”
這番話引起了眾多大臣的共鳴,尤其是出身地方、深知民間疾苦的官員。
兵部左侍郎張煌言立刻出列,語氣激動:“殿下明察!臣在浙東時,便常見百姓患病,求醫無門,隻得求助鬼神,往往人財兩空!此實為地方一害!”
農務司沈猶龍也補充道:“殿下,農人乃國之根本,若鄉間疫病流行,又無良醫救治,勢必影響農桑,動搖國本!”
李嗣炎微微頷首,決然道:“故此,孤決意:即刻於太常寺之下,獨立設定
‘太醫院’
但其職能遠超前朝!
此太醫院,不僅要服務於宮廷皇室,更肩負兩大要務!”
“廣納天下名醫,編纂驗方典籍,統一醫藥標準,於各州府縣,設立官營藥局,平價售賣正經藥材,嚴厲打擊巫蠱騙術!”
“其二也是重中之重,建立醫學館,大規模培養醫官、郎中!
無論軍籍民籍,凡有心學醫、通過考覈者,皆可入學。
學成之後頒發行醫資格證明,一部分充實各軍,擔任隨軍醫官,另一部分則分派至地方,建立州縣一級的官醫體係,為百姓診治!
此事,由太常寺與禮部協理,戶部撥付專款,必須儘快辦起來!”
這道旨意一下,殿內響起一片歌功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