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禁城偏殿。
窗外細雨潺潺,殿內卻彌漫著比江南梅雨更壓抑的氣氛。鎏金香爐裡升起的縷縷青煙,似乎也無法驅散這份沉重。
朱慈烺眉頭緊鎖坐在禦案一側,手中捏著一份,來自蕪湖的加急軍報。
這位年僅十六歲的監國,麵容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下首稀稀落落站著十數位大臣,涇渭分明地分作兩撥。
以工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範景文、戶部尚書倪元璐、左都禦史李邦華為首的。
另一撥以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薑曰廣為首。
五月的南京已然悶熱,但殿內的氣氛,卻比天氣更令人窒息。
殿下!熊明遇率先出列,聲音沉痛。
馬祥麟喪師辱國,一敗於九江,再敗於湖口!十萬大軍,旬日之間土崩瓦解!致使李逆兵鋒直指陪都門戶!
此等滔天之罪,若不嚴懲,國法何在?軍心何存?臣懇請殿下即刻下旨,鎖拿馬祥麟進京問罪!
話音剛落,薑曰廣緩步出班。
這位東林老臣雖已年過花甲,但聲音依然清朗響亮:熊部堂所言極是,馬帥連番敗績,損兵折將,喪城失地,確需有個交代。
非是老臣不容人,實乃局勢危殆,江南安危係於一線,不得不慎啊。
這時,左都禦史李邦華冷哼一聲:荒謬!九江、湖口之失,罪在叛將倒戈,內應作亂!
馬祥麟力戰不退,保全主力,退守蕪湖,穩住了最後防線,有功無過!
此刻虜寇當前,不思同仇敵愾,反欲自毀長城?此議豈非親者痛,仇者快!
戶部尚書倪元璐隨即介麵:李大人所言極是!北都淪陷,陛下蒙塵,我等扈從太子南來,為的是重整山河,匡扶社稷!
當務之急,是增援蕪湖,整備江防,拒敵於國門之外!而不是追究敗軍之責,寒了前線將士之心!
麵對北臣的反擊,薑曰廣不慌不忙,微微躬身:二位大人赤誠為國,老臣感佩。
然,馬帥麾下十萬之眾,據江險而守,縱有內應,何至旬日間一敗塗地?
這用兵之道,守土之責,豈是一句非戰之罪便可輕輕揭過?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再者,馬帥乃北邊帶來的宿將,善於陸戰,然江南水網密佈,舟師為重。
馬帥於水戰排程,顯有未逮。否則鄱陽湖偌大水寨,何至輕易易主?如今鎮江至蕪湖段江防危急,豈能再委於不善水戰之將?
兵部侍郎馬士賢立即附和:薑閣老所言極是!豈能因一人而誤天下?
若其果真忠勇無雙,何不令其戴罪立功,領偏師一支以為前鋒,而將江防重任,委予更熟稔水戰之將?
大學士範景文眉頭緊鎖,緩緩開口:太子殿下,馬祥麟之過確鑿無疑。
然臨陣易帥,兵家大忌。老臣以為,當嚴旨切責,令其戴罪立功,固守待援。
同時,即刻選派精通水戰之乾員,赴蕪湖軍中參讚軍務,協助整飭江防。
不知過去多久,文華殿內鎏金香爐中的龍涎香,早已燃儘隻餘一縷殘煙,如同這搖搖欲墜的大明國運,飄忽不定。
太子朱慈烺正與群臣議政,忽見司禮監隨堂太監邱誌中踉蹌入殿,撲跪在地,手中密報不住顫抖。
這位自幼侍奉太子的近侍,此刻麵如漿紙,聲音彷彿每一個字都沾著血淚:殿下...京師八百裡加急...三月...闖賊破城...陛下...陛下已殉社稷了!
一聲,範景文手中的象牙笏板,應聲落地。
滿朝文武如遭雷擊,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噩耗真切傳來,仍覺天崩地裂。
陛下啊!倪元璐撲通跪地,花白的頭顱重重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李邦華老淚縱橫,卻仍挺直著北臣的脊梁,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南臣一係也都紛紛跪倒,熊明遇以袖掩麵,薑曰廣仰天長歎,這一刻,什麼南北黨爭,什麼政見不合,都在國殤麵前黯然失色。
朱慈烺麵色瞬間慘白,手指死死摳住禦案邊緣,父皇...他喃喃一聲,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後倒去。
殿下!
快傳太醫!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
翌日,東宮暖閣,朱慈烺在湯藥味中幽幽轉醒,帳幔外跪滿了重臣,人人雙眼通紅麵色憔悴。
諸位先生請起。太子聲音虛弱,掙紮欲要坐起。
臣等萬死!範景文叩首及地,額頭頂在冰涼的金磚上。
國不可一日無君,今京師淪陷,天子殉國,天下震動,臣等泣血懇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朱慈烺淚如雨下,連連擺手:孤德行淺薄,焉敢繼此大統?此事萬萬不可...
倪元璐緊接著叩首,聲音沙啞:江北四鎮各懷異誌,左良玉擁兵自重。
若無天子明詔,諸將何以節製?軍心渙散,則江南危矣!此乃軍國大事,非殿下不能定也!
諸將皆國家棟梁,豈因名分而生異心?
太子泣道,孤當以監國身份,與眾卿共濟時艱。
次日再議,熊明遇率南臣懇切陳詞:金陵百姓日夜惶恐,若殿下不即尊位,則天下不知孰主。
民心一散,萬事皆休啊!此乃江南億萬生民所盼!
朱慈烺歎息道:民心所向,孤心甚慰,然父皇梓宮未寒,孤何忍遽登大位?
第三日,薑曰廣顫巍巍呈上勸進表:老臣夜觀天象,帝星晦暗已久,今始明於東南。
此乃天意所屬。且江南百萬生民,皆翹首以望新君,天意民心,皆在殿下啊!
李邦華聲如洪鐘:陛下殉國前既命殿下監國,便是托付江山之意,今國難當頭,殿下若不為社稷計,豈非有負先帝之托,天下蒼生之望?
眾臣齊聲叩請,聲震殿宇:臣等懇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早正大位!
朱慈烺目光穿過雕花窗欞,緩緩閉目,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他深吸一口氣,既然天意民心如此...孤若再推辭,便是不忠不孝了,準卿等所奏,擇日行登基大禮。
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山呼叩首,聲震殿宇。
邱誌中適時上前,低聲道:奴婢這就去準備袞冕,禮部可即刻籌備,祭告天地宗廟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