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廝殺聲漸次平息,唯餘冷雨衝刷著戰後的瘡痍。
天策軍主力入城,並未急於東進,連日苦戰加上強攻堅城,人馬皆疲,李嗣炎下令各鎮紮營修整,清剿殘敵。
經略府行轅已易主,大堂之上火盆驅散濕寒,甲冑森嚴的親衛肅立兩側。
李嗣炎卸去了那身猙獰玄甲,著一身暗色常服坐於主位,麵有倦色。
下方,站著此番破城的幾位關鍵人物。
左側是龐青雲、陸大山、張午陽三人,他們僅簡單處理了傷口,換上了乾淨甲冑,身上血腥未散帶著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凶悍氣魄。
龐青雲站得如槍般筆直,臉色因失血而有些蒼白,眼神深處卻藏著難以撫平的陰鷙。
他豁出八百老弟兄的性命,本以為能獨占這潑天首功,卻被半路殺出的人分去大半,心中殺意未消,隻是深深壓抑。
右側,則是一身千總戎裝,神色恭敬中帶著十二分謹慎的趙謙,如今全無城頭搏殺時的凶狠,像一隻笑麵虎刻意,與龐青雲三人保持著幾步距離。
此人機敏至極,從破城至今,一直躲在親衛的重重保護下,深知龐青雲這類亡命之徒,可能過河拆橋。
所以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單獨下手的機會。
李嗣炎視線首先落在三兄弟身上,讚許道:“龐青雲。”
“末將在!”龐青雲跨步而出,抱拳躬身。
“你部八百老營為大軍內應,死戰不退傷亡殆儘,忠勇撼天,若沒有你們豁出性命撕開血路,我軍鐵騎便無從施展。
這破城首功,是你和那些戰死的弟兄用命換來的,無人可以抹殺。”李嗣炎話語重若千鈞,刻意強調了“首功”和“用命換來”,既是肯定也是安撫。
龐青雲心頭一熱,隨即又是一凜,低頭道:“為大將軍效死!屬卑職份內之事!”
李嗣炎目光轉向趙謙,語氣平和卻稍淡:“趙謙。”
“末將……卑職在!”趙謙連忙上前一步,姿態謙卑。
“深明大義,臨機決斷,開門獻城,免去我軍更多傷亡,亦是殊功一件。”李嗣炎的措辭區分了“首功”與“殊功”。
“日後便是我天策袍澤,望你儘心用事。”
“謝大將軍!末將定當竭儘所能,以報大將軍恩德!”趙謙暗自鬆了口氣,卻感覺如芒在背。
接著,李嗣炎正式宣佈封賞:“有功必賞!即日起,擢升龐青雲為遊擊將軍,所部兵員由揚威總兵黨守素,為你補充整編,依舊歸屬揚威鎮麾下。”
“末將謝大將軍提拔!”
“擢升趙謙為遊擊將軍,歸屬光武鎮雲朗將軍麾下聽用。”
這個安排讓堂內氣氛微妙的凝滯,將兩人分開,一個留原鎮,一個調新營。
既是論功行賞,也是顯而易見的製衡與分隔,防止他們彼此尋釁火拚。
處理完他們的事後,李嗣炎看向黨守素、雲朗等高階將領,參將、遊擊等官則按序肅立。
之後,各營統領先後稟報城內秩序恢複、降卒收編及糧草清點情況。
隻見一名麵色疲憊的糧台官,上前一步,展開手中幾張皺巴巴的文書,稟報:
“稟大將軍!湖口、小池口、鄱陽湖三處戰事已畢,清點覈算初步完成!”
“其一,降卒收編。三戰累計,共收降南明馬祥麟所部兵卒三萬一千餘人!其中帶傷者逾萬,已另設營區勉強安置。
輕壯堪戰、且願歸順者,經初步篩選,得一萬五千人左右!
已暫編為八個輔兵營,由各鎮選派老卒軍官嚴加管帶,打散操練,暫無甲械,先充築營之役。
其餘傷重、老弱及意願不定者,已集中看管,待後續處置。”
糧台官頓了頓,聲音並無太多喜悅,“查抄湖口、小池口主寨及鄱陽湖沿岸倉堡,共得米、麥、豆、粟等各類糧秣,合計約十一萬石。
其中多有陳糧、雜糧,甚至摻有沙土,乾草、麩料約八萬束,亦多潮濕黴變。
鹽不足兩千斤,油更是稀缺。
粗略計,此批糧秣,堪堪可充我十萬大軍,半月至二十日之需,尚需嚴格配給。”
“至於軍械輜重。”糧台官念至此,語氣更為沉重。
“得各色甲冑不足五千副,且多有鏽蝕破損,鐵甲寥寥,多為破爛棉甲、皮甲!各式軍衣兩萬餘件,亦多襤褸。
弓三千餘張,合格箭矢二十萬支上下!鳥銃、三眼銃等火門槍一千二百餘杆,其中堪用者不足八百,餘者皆需修繕。
大小火炮四十七位,多為老舊佛郎機、滅虜炮,虎蹲炮居多,紅衣大炮一無所獲!
火藥三萬斤,鉛子五萬斤,硝磺等原料亦不充裕。
刀槍矛盾等常規兵器數量尚可,然質量低劣,十之三四不堪用,營帳、車乘等多有缺損。”
“最後便是舟船水具!我軍於鄱陽湖、小池口、湖口水寨及沿江各處,共收繳大小船隻二百餘艘。
其中四百料以上大戰船僅九艘,且船體多有朽壞,亟待大修。
二百料戰船三十餘艘,餘者皆為小型哨船、舢板、漕船,破舊不堪,能即刻投入水戰者,不足三成。”念罷,糧台官合上文書,臉上無悲無喜。
堂內一片寂靜,眾將臉上也並無多少振奮,反而更顯凝重。
雖殲敵數萬但所得實物,尤其是至關重要的糧草、精良軍械和可用戰船,遠遠低於預期,根本無法支撐大軍長期高強度作戰。
李嗣炎麵色如常,並無太多意外,隻是眼神更深沉了些。他沉吟片刻,開口道:“糧秣乃根本,嚴格核驗,剔除壞糧,士卒糧食絕不能因此短缺。
給肇慶傳信,將去年年初儲備的糧食拿出來,通過水路運輸到前線。”
“遣一營官兵押送降卒回廣東,不管是修路架橋,總之不能讓他們閒著,以防生變,最好擇其精壯,逐步補入各營缺額。”
“軍械火器,即刻由隨軍匠營接手,能修則修,能改則改,汰換下的廢鐵亦有用處。”
“船隻方麵就交由杜永和,集中匠役,優先修補那幾艘大戰船和堪用的江船,餘者……拆解充作建材或柴薪。”
“謹遵大將軍令!”眾將轟然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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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場軍議,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湖口已下,九江門戶洞開,馬祥麟殘部退守蕪湖、太平府一線,背靠南京,重整旗鼓。”
他掃過眾將眼神冷然,似乎在給諸將提個醒:“然,僵局並未打破,我軍若沿江逐城叩關,正中南京下懷,他們巴不得將我軍,拖死在堅城之下。”
揚威鎮總兵黨守素抱拳介麵道:“大將軍所言極是,據塘馬報,武昌左良玉,擁兵數十萬,雖多烏合之眾,然聲勢浩大,其動向不可不察。
若我大軍頓兵南京城下,彼趁機順江東下,與江北四鎮呼應,則我腹背受敵。”
“左良玉?”李嗣炎冷哼一聲。
“色厲內荏之輩,擁兵自重是其長,傾巢決戰非其敢為,短期內不足為慮,真正可慮者,仍是江北高傑、黃得功、劉澤清等部,以及南京城本身。”
雲朗此時開口道:“大將軍明鑒。然南軍倚仗城垣水網,恐不易就範,尋求野戰。”
李嗣炎微微頷首,手指點向地圖上的浙江方向:“破局之處,未必全在正麵,如今賀如龍的天策鎮五萬精銳,在浙江進展如何?”
一旁書記官迅速回稟:“賀將軍連克衢州、金華,兵鋒甚銳,已逼近杭州灣,然浙東山多城堅,仍需時日。”
聞言,李嗣點頭下達軍令:“傳令賀如龍!不必過於追求攻城略地,留部分兵力牽製即可。
命其率主力轉向北進,打出旗號,做出直撲太湖、威脅蘇州、常州之勢。
我要讓南京方麵感到,他們的財賦重地、側翼安全已然受到致命威脅!”
他目光掠掃過黨守素和雲朗:“此乃攻其必救!南京朝廷可以坐視江西戰局,但絕不敢坐視蘇常杭嘉這等心腹之地有失!
一旦賀如龍動起來,南京必催促江北四鎮有所動作,或分兵南下救援,如此,我長江正麵壓力便可減輕,戰機或將出現!”
雲朗眼中一亮:“大將軍妙算!屆時,我軍或可尋機渡江,或可在野戰中尋殲分兵之敵!”
李嗣炎點頭:“正是此理,同時傳令湖北的邵武鎮,加大對武昌方向的偵查和佯動,做出我欲西進的姿態,進一步恫嚇左良玉。
使其不敢輕易東顧,至於嶽州的大西軍,暫且不必理會。”
他的戰略意圖已然清晰:以江西正麵大軍為砧,以浙江賀如龍部為錘,敲打南京最敏感的側翼,迫使敵人慌亂、調動,創造戰機。
“各部抓緊休整,補充糧秣,安撫降卒,整備舟船,下一步動向,待浙江軍情及南京反應而定。”李嗣炎最後下令道。
“謹遵大將軍令!”眾將轟然應諾。
眾將退去後,李嗣炎獨自走到廊下,湖口城正在緩慢恢複秩序,但遠處長江浩蕩東流,對岸的敵情依舊不明。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是如何利用這顆棋子,撬動整個南中國的僵局,中國太大,縱深太長,牆高城深,不能在浪費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