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青雲拄著捲刃的長刀,劇烈喘息著,身邊隻剩下不足兩百名,渾身浴血的老弟兄。
他們麵前通濟門巨大的門洞內,仍有超過三百張承嶽親自指揮的守軍,依托障礙死戰不退。
長槍如林,弓弩不斷從門樓上方傾瀉下來,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數條人命。
“大哥!門閂太沉!推不動!”幾個試圖去推開,最後一道內門閂的弟兄,被數支箭矢釘死在門上。
龐青雲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他們已經流了太多的血,難道真要爛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門樓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和兵刃碰撞聲!
緊接著,那根粗若兒臂、卡死內門的大門閂,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竟被從內部猛地抬了起來,轟然落地!
“趙謙!”龐青雲猛地抬頭,嘶聲吼道。
隻見千總趙謙帶著數十名心腹,正與門樓上的守軍瘋狂廝殺,他一邊格擋一邊朝著下方大吼:“龐將軍!快!開門!!”
“弟兄們!最後一搏!開門!!”龐青雲猶如瀕死的野獸發出咆哮,帶著最後的力量撲向城門。
內外合力下,那扇沉重的城門,終於被緩緩推開,一道足以通馬的縫隙!城外冰冷的風雨瞬間倒灌進來!
——
城外,雨幕之中。
李嗣炎勒馬而立,玄菟戰馬不安地踏著泥濘,忽然他握韁的手猛地一緊,低喝從麵甲中傳出,聲音帶著即將破城的振奮。
“玄甲軍!”
“萬勝!!”身後一千重騎同時發出怒吼,聲浪壓過了雨聲。
人馬皆覆玄甲,如同一片沉默的鋼鐵叢林,長槊放平,指向那越來越寬的門縫。
“——衝鋒”
沒有多餘的呐喊,李嗣炎一夾馬腹,玄菟戰馬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出!
身後一千鐵騎同時啟動,沉重的馬蹄聲最初沉悶,隨即迅速彙聚成滾雷般的轟鳴,大地都在顫抖!
城內,門洞處。
正在指揮作戰的守城參將張承嶽,突然聽到城外恐怖的馬蹄聲,臉色驟變!
他扒著垛口向外望了一眼,隻見雨夜中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勢衝向洞開的城門!
“賊騎!是李逆的重騎!快!堵住門!長槍手上前!頂住!!”他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門洞內殘餘的三百多守軍驚恐萬狀,試圖重新組織槍陣堵門,但太晚了!
李嗣炎一馬當先,如同魔神般撞入城門洞!他手中的長槊隻是一個突刺,便將三名試圖結陣的長槍手,連人帶甲冑捅穿!
戰馬裹挾巨大的衝擊力將屍體撞飛,狠狠砸進後方的人群中!
恐怖的撞擊聲、骨裂聲、慘叫聲瞬間取代了一切!
玄甲重騎緊隨其後,彷彿鐵錘砸入豆腐,頃刻將門洞內殘存的守軍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狹窄的城門洞極大地增強了,重騎兵衝鋒的毀滅性效果。守軍的長槍難以刺穿厚重的玄甲,而騎兵的馬槊、戰刀卻能輕易地將他們撕碎。
這完全是一場屠殺。鋼鐵碾過血肉,每一次揮擊都帶起一蓬血雨。
僅僅是一次衝鋒,門洞內三百餘守軍便被徹底粉碎,超過兩百人當場戰死或被踐踏成泥,剩餘百餘人徹底崩潰,哭喊著向城內逃竄。
“避讓!快貼牆!”龐青雲嘶吼著,帶著陸大山、張午陽和僅存的百十名弟兄,死死貼在門洞兩側冰冷的牆壁上,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鋼鐵洪流的碾壓。
他們看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剛剛還與他們死戰的守軍,轉眼間就化為齏粉。
“完了……全完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城頭之上,參將張承嶽麵無人色,看著下方軍隊瞬間崩潰,看著黑色的鐵流毫無阻滯地湧入城內。
就在這時,趙謙帶著幾十名心腹渾身是血地圍了上來,臉上已換了一副義正辭嚴的表情:“張參將!通濟門已破,天策入城大勢已去!為了滿城將士性命,不如早降!”
“趙謙!你這叛賊!我殺了你!”張承嶽猛地驚醒,拔出佩劍就要拚命。
但他身邊的幾名親兵卻猶豫了,看著下方洶湧而入、不可阻擋的玄甲軍,又看了看趙謙身邊的人。
趙謙立刻高呼:“諸位兄弟!難道要為了他一人,讓全城弟兄陪葬嗎?大將軍有令,降者不殺!擒殺首惡者,有功!”
那幾名親兵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狠色與求生欲。
其中兩人猛地從背後抱住張承嶽,另一人奪過旁邊兵士的長槍,狠狠一槍刺入了張承嶽的後心!
張承嶽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透胸而出的槍尖,口中溢位鮮血,緩緩癱倒在地。
趙謙看著張承嶽的屍體,深吸一口氣,大聲下令:“參將張承嶽力戰殉國!現所有城防弟兄,聽我號令,放下兵器,停止抵抗迎接王師!”
城頭上殘餘的守軍早已喪膽,聞言紛紛丟棄兵器,跪地請降。
通濟門,至此徹底易主。
後續三千摧鋒營在雨幕的掩護下,沿著這條用鮮血背叛鋪就的道路,滾滾湧入城中。
..............
湖口鎮經略府行轅內室,燭火早已熄滅,唯有窗外淅瀝的雨聲敲打著屋簷。
連日來應對小池口慘敗後的危局、籌劃鄱陽湖防務、彈壓內部不穩的軍頭,再加上這陰冷潮濕的天氣。
便是馬祥麟這等鐵打的武將,也終於支撐不住感染了風寒,夜裡發了低燒,不得不早早服了藥睡下。
他睡得極不安穩,夢境裡儘是鄱陽湖上的火光、潰敗的戰船和天策軍凶猛的衝鋒。
突然!一陣急促如奔雷般的腳步聲,踏碎了雨夜的寧靜,直奔內室而來。
“大帥!大帥!醒醒!緊急軍情!”馬祥麟猛地從榻上驚醒,心臟狂跳,額頭上是一層虛汗。
他強撐著因發熱,而昏沉疼痛的頭顱坐起身,低聲道:“何事驚慌?!”
親衛隊長推門闖入,甚至來不及點燈,就在黑暗中急促稟報,聲音帶著驚惶:“大帥!不好了!通濟門……通濟門丟了!
城內炸了營,說是龐青雲那夥降卒作亂,與通濟門千總趙謙裡應外合,放了天策逆賊進城了!”
“什麼!?”
馬祥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瞬間驅散了所有病意。
他一把掀開錦被,甚至顧不上穿靴,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幾步衝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戶!
隻見通濟門方向殺聲四起,並且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靠近經略府。
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間變得慘白,一隻手死死抓住窗欞,另一隻手捂住因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口。
千防萬防,防著城外的李逆大軍,防著降卒生變,卻萬萬沒想到禍起蕭牆!在自己病中昏睡的這幾個時辰裡,竟以這種形勢爆發!
“龐青雲……趙謙……好……好得很!”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殺意,但隨即又被無力感所籠罩。
小池口折了兩萬精銳,九江折損戰船近百,三萬人馬,如今這湖口堅城……竟一夜之間就從內部土崩瓦解!
通濟門一失,鐵騎入城,這湖口……還能守得住嗎?
“更衣!披甲!”馬祥麟猛地轉身,帶著絕境下的狠厲。
“讓街上所有還能收攏的部隊,立刻向城南水門撤退!能帶走多少船就帶多少船,帶不走的,全部鑿沉!快!”
數日後,殘兵退至蕪湖。
馬祥麟站在城樓,望著西麵浩蕩長江,臉色比江霧還要陰沉。
二十萬大軍,經九江、小池口、鄱陽湖、湖口連番慘敗,如今能戰之兵已不足八萬,水師艦船更是十不存三。
長江天險,如今在他眼中卻顯得如此單薄,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彷彿要撕裂胸膛,一旁親衛默默為其披上大氅。
“采石磯那邊,兵員、火炮、糧秣都上去了嗎?”
“回經略,已按您的命令,調了兩千精銳,三十門重炮,江麵也設了障,太平府也加固了城防,五千人已到位。”副將低聲彙報,語氣沉重。
馬祥麟點了點頭,目光卻投向更遠處連綿的皖南山影。
“給寧國府、徽州府、廣德州去令。”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咳嗽。
“告訴他們,長江若有不測,他們的山道關隘就是拱衛南京、屏護浙地的最後筋骨。
要他們即刻征募鄉勇,囤積糧草,深挖壕,廣設壘,一寸山河一寸血地給本帥守!”他又轉頭望向東南方,那是太湖和杭嘉湖的方向。
“再派快馬去南京就說我部傷亡慘重,亟需援兵糧秣。
若……若江防最終不守,我部將退往宜興、湖州一線,依托太湖水網與敵周旋,屆時需與浙東兵馬互為犄角,以為長久之計。”
江風凜冽,他不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西方水天相接之處。
江防若破還有山,山若失守還有湖,每一步都是絕境,每一步都需用血和命去填。
這已不再是為了一場勝利,而是為了在這傾頹的危局中,為身後那座孤城,搏最後一線渺茫的生機。
(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馬祥鱗更慘,沒有盧象升,也沒有孫傳庭,隻能自己當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