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紛紛,崇禎17年4月的天,說變就變。
上午尚是陰霾,午後便是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
頃刻間天地一片蒼茫,雨水如瀑布般傾瀉,將九江內外尚未乾涸的血跡衝,刷成一道道淡紅色的溪流。
營帳被打得劈啪作響,泥濘迅速吞噬了道路,整個天策軍大營都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壓抑之中。
中軍大帳內,李嗣炎負手而立,望著帳外連綿的雨幕,眉頭深鎖。
一名身著青色道袍、年紀輕輕的監天司,隨軍道士剛躬身退下。
而他預測的訊息令人憂心:“大將軍,星象晦暗,水汽氤氳,此雨恐非一時之疾,依貧道推算,至少需三日方能漸歇。”
“.....三日嗎?”李嗣炎喃喃自語。
他並非懼戰,而是深知大雨對己方意味著什麼,天策軍強在火器犀利,組織嚴明。
一旦火繩、火藥受潮,火銃火炮威力大減,甚至淪為燒火棍,就隻能依靠冷兵器與敵軍肉搏。
雖然天策軍士卒精良,但攻堅拔寨失去火力優勢,傷亡必將陡增,江南之戰方纔開始,後麵還有數不清的堅城重鎮,他必須珍惜每一份力量。
而壞訊息,似乎總與雨水結伴而來,下午軍報陸續送達。
“報!王將軍稟報:江北小池口守軍人心惶惶,抵抗微弱,我軍進展順利,預計明日午前便可攻克!”
“報!杜將軍水師稟報:已徹底封鎖鄱陽湖口,敵殘餘水師龜縮港內,不敢出戰。湖麵皆在我軍控製之下!”
“報!雲將軍急報:我軍猛攻湖口,一度登城,然大雨驟至,火器儘濕,攻勢受挫。
敵軍趁機反撲我軍傷亡不小,為防敵軍趁雨夜襲,已暫退十裡下寨!”
李嗣炎聽完,麵色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壓抑的風暴。
湖口是馬祥麟殘部聚集的核心,此城不拔後患無窮。
“傳令王得功,克複小池口後,就地休整,嚴密佈防,謹防南岸之敵反撲。”
“傳令杜永和,繼續保持封鎖,不得鬆懈。”
“令雲朗,穩守營寨,勿要貿然再攻,待雨勢稍減再議。”
命令雖下,但帳內氣氛依舊凝重。
黨守素、劉司虎等一眾將領皆在,望著帳外毫無停歇之意的大雨,都是一籌莫展。
強攻損失太大,圍困則恐夜長夢多。
................
黨守素回到自己帳中,召集麾下部將商討對策,龐青雲作為新附的降將,也垂手立於末位。
帳內爭論半晌,無非是等雨停或不惜代價強攻,皆非良策。
就在一片沉悶之際,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孤注一擲的氣勢:“軍門!末將……或有一法,或許能助您拿下湖口!”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者正是龐青雲。
帳內諸將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多是驚疑或不屑,你一個降將能有何妙計?
黨守素眯著眼,頗為意外的打量著他,語氣中帶著審視:“哦?你說你有辦法?是何辦法?說來聽聽。”
然而龐青雲卻上前一步,拱手道:“軍門,此法關乎重大,此處人多眼雜,末將懇請……懇請能麵稟大將軍詳陳。”
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能直接,麵見天策大將軍的機會,想要快速往上爬!就必須牢牢抓住每一次機會。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陸大山在一旁急得直瞪眼,覺得大哥太過冒險,張午陽則默默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果然,一名參將直接怒聲嗬斥:“龐青雲!軍帳之中,有何隱秘?莫非是消遣我等?”
對於這種靠拿上官人頭,博得上位的幸進之臣,大多數將領都是看不起他們。
然而黨守素卻抬手止住了部下,目光銳利盯著龐青雲:“軍中無戲言,你所言之事若虛妄無據,可知後果?”
機會來了!龐青雲深吸一口氣,迎上軍門的目光斬釘截鐵道:“末將願立軍令狀!若此法無效,或誤了軍機,請斬了末將項上人頭!”
聞言,黨守素凝視他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好,本將便帶你去見大將軍。
你若真有好計,前程無量。若是妄言……”他冷哼一聲,未儘之意不言而喻。
片刻後,大雨滂沱中龐青雲、張午陽、陸大山三人跪在中軍大帳外的泥濘裡,雨水頃刻間將他們澆透。
帳內,黨守素正在向李嗣炎稟報。
李嗣炎聽完,並未立刻表態,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帥案,視線彷彿穿透帳幕,落在雨中那三個身影上。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帳外嘩啦啦的雨聲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李嗣炎才淡淡開口:“讓他們進來。”
帳簾掀開,三名濕透的降將低著頭走進大帳,單膝跪地:“罪將龐青雲、張午陽、陸大山,叩見大將軍!”
冰冷的水滴從他們身上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劉司虎如同鐵塔般侍立一旁,六名同樣魁梧雄壯的親兵,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李嗣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聲音平靜無波:“黨守素說,你有法可取湖口?講。”
龐青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緊張,抬起頭來。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卻在看清對方麵容的刹那,呼吸一滯。
他從未想過,名震天下的李將軍竟如此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宇間卻凝著山嶽難撼的沉穩。
此人端坐姿態,彷彿不是在接受稟報,而是在審視萬裡山河。
龐青雲忽然想起史書中描繪的天策上將,當年李世民率鐵騎掃蕩群雄時,想必也是這般——不必開口,便已讓人想起“天命”二字。
他猛地收迴心神,意識到自己正盯著對方過久,急忙垂目避其鋒芒。
“稟大將軍!”龐青雲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有力,每一個字像是從胸膛迸發出。
“湖口城牆堅固,又靠著水澤之利,強行攻打很難得手,尤其是現在這樣的大雨天氣,我們的火器根本施展不開。
但城裡的守軍多半是,昨天剛從九江敗退下來的殘兵,現在肯定人心惶惶編製混亂,許多人互相根本不認識!”
他語速加快,顯露出早已深思熟慮的模樣:“罪將原本是九江留守的都頭,我手下的弟兄,還有這次一起歸降的幾百號兄弟,在湖口守軍眼裡都是‘自己人’!
我們可以假裝成,是從九江突圍逃出來的殘部,趁著大雨之夜靠近湖口城門!
“大雨茫茫,守軍看不清情況,戒備必定鬆懈!我等可假扮潰兵混入城中,一旦入城,從內部突襲守軍、開啟城門!
隻要城門一開,放大軍湧入,湖口必破!”
他略作停頓,聲音愈發堅決:“末將不需過多兵馬,隻請將軍拔擢八百敢死之士,皆由我等舊部組成,足以裡應外合!”
“末將願親率這八百人,先混入城中在內起事!若不能從內開啟城門,末將甘願死於亂軍之中,絕不辱命!”
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龐青雲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驚住了。
八百降兵,冒雨詐城,這其中的風險可想而知,但若成功,收益亦是巨大。
李嗣炎眼神驟銳盯著龐青雲,彷彿要看穿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是真心投效?還是詐降設伏?
良久,李嗣炎緩緩開口,隻問了一個問題:“你,想要什麼?”
龐青雲猛地以頭叩地,聲音堅定:“罪將彆無他求!隻求能為大將軍前驅,效犬馬之勞!
若能成功,但憑大將軍賞賜!若失敗,唯死而已!”
李嗣炎沉默了片刻,帳內隻剩下雨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劉司虎。”
“末將在!”鐵塔般的將領踏前一步。
“帶他去從九江降軍中挑選八百人,告訴他們若成功,人人重賞,官升三級。若敗……”李嗣炎沒有說下去,因為這本身沒有第二個選項。
“龐青雲。”
“罪將在!”
“本帥就予你八百人。今夜子時依計行事,光武鎮所部會緊隨其後,你好自為之。”
“謝大將軍!罪將定不辱命!”龐青雲前額伏地,重重叩首,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野望。
雨夜詐城的險棋,就此落下。
成敗與否,皆係於龐青雲及其八百“死士”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