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九江府
江麵上硝煙尚未散去,火藥味混雜著血腥氣,隨午後的江風飄向九江城頭。
天策軍水師的巨大優勢,已然轉化為了勝勢,殘存的明軍戰船或沉或逃,沿江主要敵軍炮台大多化為瓦礫,冒著縷縷黑煙。
杜永和的艦隊完成了,摧毀水上抵抗的核心任務後,此刻正調整隊形以側舷火器,對岸灘任何可能存在的明軍,殘餘據點進行清掃。
隨即時間流逝,福船重炮的轟鳴聲漸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北岸天策軍陸師大營中,節奏愈發急促的催戰鼓號角聲。
將台之上,身形威武的李嗣炎身著玄甲外披大氅。
他放下千裡鏡,臉上並無太多喜色,這場水戰的勝利早就在意料之中。
攻克水寨隻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在於登陸,並奪取九江城。
“傳令!”冷冽將令穿透江風,李嗣炎目光凝視對岸可能埋伏。
“水師持續銃擊,火器向兩翼延伸,阻斷賊軍應援通道!”
“摧鋒營,登舟!第一波,搶灘!搶占灘頭,立穩陣腳!”
“臼炮隊,目標灘頭後方一百,至一百五十步區域,覆蓋轟擊!壓製可能伏兵,為登岸健兒清場!”
“得令!”單膝跪地的傳令兵,一拱手,轉身令旗揮動,鼓號變調。
早已在北岸碼頭,集結待命的天策軍步卒,聞號而動。
無數條大小不一的舢板、劃槳船被推入水中,身披鐵甲手持刀牌弓弩的銳士們,如同蟻附般有序登舟。
每艘小船上,都配有數名銃手,他們的火繩槍均已裝填完畢,火繩陰燃。
部署在北岸的數十門百子炮(臼炮),再次發出沉悶的咆哮,將內裝鐵渣火藥的開花彈和霰彈,拋射向預定的登岸場後方。
爆炸聲在灘頭後方接連響起,破片鉛子橫飛,試圖清除一切隱藏的威脅。
“放!”
第一批登岸舟船,在槳手們的拚命劃動下,衝向甫定的灘頭。
船頭的銃手們不等靠岸,便向著煙霧彌漫的江岸,開始輪番施放。
“砰砰砰——!”硝煙彌漫,鉛彈如雨。
然而,預想的灘頭抵抗並未出現,登岸過程異常順利,天策軍先鋒部隊迅速涉水上岸,結防禦陣型。
“哨官,情形不對!”一名老練的隊正,踩著腳下鬆軟的泥土,環顧四周。
“太過安靜!還有,這江灘…好似被掘過?”
哨官也皺起眉頭。隻見灘頭靠近城郭的區域,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些簡易柵壘,或民居被拆毀一空,留下大片白地。
更遠處,一道明顯是新挖掘的、深淺不一的壕塹蜿蜒曲折,塹後堆有夯土矮牆。
但此刻,塹壕之後空無一人。
............
九江城頭,馬祥麟的獨目透過垛口,森然注視著灘頭上,越來越多的披甲敵軍。
他身旁的旗牌官低聲道:“軍門,賊兵已開始登岸,是否讓埋伏的銃手……”
“不急。”馬祥麟吐字沉穩,心裡更是憋著一股氣。
“李逆火器正盛此刻露頭,徒遭其炮火覆蓋轟擊,傳令各堡、各塹:‘炮來則隱,炮停則返’!讓他們登岸放近了打!”
他早已下令,將防禦重心收縮至磚城之內,主動拆毀了低矮的土築關廂,避免了其被轟塌後,反為敵軍所用。
在磚城牆體外側,民夫日夜不停堆砌了,厚厚的夯土坡抗炮層,以吸收實心彈丸的衝擊。
但真正的殺招是隱藏在,被拆毀的關廂廢墟,新挖的壕塹土垣之後的數十處暗炮。
用沙袋、木板偽裝早已佈置妥當,城內僅存的十幾門弗朗機銅炮,小型將軍炮被推入其中,炮口陰森地指向江灘和可能的敵軍進攻路線。
本來九江不止這點火炮,但江防炮位的重炮早就被炸成了廢鐵。
這些火力絕不會與天策軍的重炮對轟,它們的任務隻有一個——等待敵軍步卒進入致命距離後,突然發銃橫掃戰場。
同時,他早已派出夜不收小隊,攜火罐、鐵蒺藜等物,伺機從城牆暗門千斤閘潛出,襲擾天策軍的炮陣糧道。
“沉船和鐵索都佈置妥當了?”馬祥麟頭也不回地問。
“回經略,已按您的吩咐,在上下遊關鍵處沉下舊船數艘,並以鐵索連環阻其大艦通行。
另已挑選敢死之士,駕火龍舟、沙船,隻待夜間,便去襲擾賊軍糧船水寨!”
“好。”馬祥麟的獨目中閃過一絲寒光,他知道九江孤城難守,所以策略從來不是擊退李嗣炎,而是拖!
用一切辦法拖住這支大軍,消耗其銳氣,拖延其時日,等待武昌的左帥或南京四鎮援軍。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麵獵獵作響的“李”字大纛。
“李嗣炎,你火器雖利但這九江城,絕非旦夕可下之土垣,想來啃這塊硬骨頭,就準備好崩掉滿口牙吧!!”
..................
夕陽如血,將天策軍龐大的營盤,染上一層血色。
旌旗如林,號角連綿。
登陸灘頭已然鞏固,更多的舟船正將後續兵馬、糧秣、以及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型火器,源源不斷運抵南岸。
中軍大帳內,巨大的九江輿圖前,李嗣炎負手而立,前鋒營哨官所報的“異常安靜”,與“新掘壕塹”,並未讓他意外。
“馬祥麟倒是知兵,要是遣那左良玉,劉良佐,劉澤清這等膿包前來,反掌可滅。”他淡然點評,手指點向圖上被拆毀的關廂區域。
“拆外牆,縮防線,是想誘我步卒近前,以城頭火器、暗設伏炮傷我銳氣,挖壕立垣是為避我炮子,阻我陣型。”
“大將軍明鑒,賊將顯然欲拖延時日,以待外援。”身旁的光武鎮總兵雲朗抱拳。
“拖延?那便看他能拖幾時。”李嗣炎嘴角勾起冷冽,胸中早已運籌帷幄。
“傳令!明日,炮營即刻前移於灘頭構築炮壘,所有紅夷大炮、大將軍炮,給本帥集中轟擊西北、東北兩處城牆!
百子炮(臼炮)前推,瞄準那些新掘壕塹,用開花彈和霰彈給本帥反複犁掃,看他能藏得住幾時!”
“再命黨守素率楊威鎮銳士五千,輔以掘地營,連夜掘進地道穴攻,方向直指城牆根!多掘幾條真真假假,看他防得哪一條!”
“命王得功部督率民夫,伐木立柵,建造望樓車、雲梯車,打造楯車!既然要強攻,那便要將架勢做足!”
“讓杜永和的水師清理江麵障礙,巡弋上下遊,遇敵小船,儘數擊沉!確保我糧道水路暢通!”
“得令!”帳內諸將轟然應諾,戰意高昂。
夜晚,江麵上炮聲轟隆火銃聲響,卻是來襲的火龍舟、沙船,不慎撞上河道上的巡遊水師,儘皆被擊沉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