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初一,寧武關陷落,總兵周遇吉力戰殉國。
這座號稱“鐵關”的雄隘,苦戰七晝夜後終被攻破,但大順軍亦付出慘重代價,傷亡萬餘精銳。
李自成在血染的關城內召集諸將,麵露憂色:“此去京師俱是雄關,若皆如寧武,我軍安能抵京?不如暫返陝西,以圖後舉。”(其實這是對的。)
諸將沉默之際,一騎快馬自北而來。
馬上騎士高舉大同總兵薑鑲的令旗,直馳至李自成麵前滾鞍下馬:“報陛下!大同總兵薑將軍,特遣小人呈遞降表,願獻城以降,迎大順天軍!”
使者呈上降表,李自成展讀,臉上漸露喜色。
降表中薑鑲極陳“明朝大數已終”之理,言“大同軍民久慕闖王威德,願效順納款”,並約以城中守軍為內應。
“好!真乃天助我也!傳令三軍即刻開拔,直指大同!”李自成得此降表,頓時覺得自己乃天命所歸,行事當無往不利。
三月初六,大順軍抵大同城下。
果見城門大開,薑鑲率文武官員出迎二十裡,這位陝北榆林籍的明將滾鞍下馬,跪獻戶籍糧冊:“末將薑鑲,恭迎闖王義師!大同全城願歸順大順,共圖大業!”
李自成笑謂左右:“此天助朕也!”
遂率軍入城,城中士紳百姓焚香結彩,紛紛張貼“順民”字樣相迎。
薑鑲為表忠心,暗中將不願歸降的守城將士殺害,並擒獲拒不投降的大同巡撫衛景瑗。
入城後,李自成得知巡撫衛景瑗寧死不降,被囚於海會寺,曾遣人勸降:“先生是忠義之人,若能投誠,朕必定重用。”
然而衛景瑗毅然拒絕:“我身為朝廷重臣,豈能侍奉二主!”
最終自縊殉國,臨死前麵向京師方向叩首,言“臣失封疆,死不儘罪,願為厲鬼以報”。
李自成聞之,亦為之感歎,下令厚葬。
薑鑲又向李自成進言:“宣府總兵王承胤已暗中遣使聯絡,願效仿末將獻城。”
三月十一日,大順軍兵臨宣府城下,這座號稱京師屏鑰的九邊重鎮,此刻卻顯得異常寂靜。
總兵王承胤早已嚇破了膽,竟命親兵將巡撫朱之馮捆綁起來,自己則率領文武官員大開城門,跪在道旁迎降。
朱之馮雖被縛仍厲聲怒罵:王承胤!你世受皇恩,怎敢背主求榮!
接著,他又轉向大順軍喝道:爾等逆賊休要猖狂,朝廷大軍不日即到!
王承胤惶恐叩首:陛下明鑒,朱巡撫執意要戰,欲使滿城百姓遭刀兵之禍,末將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李自成見到這一幕,冷笑不語,揮鞭命人將朱之馮押下。
是夜,朱之馮在囚室裡麵北叩首,泣血道:臣無能,辜負陛下重托,唯有一死以報國恩!
遂撕衣為繩,自縊殉國。
次日李自成得知,沉默良久,下令以禮安葬。
就在大軍開拔之際,李岩巡營歸來,麵帶憂色地進帳稟報:陛下,臣沿途見到不少屍體,多有頸腫膚爛之狀,似是染了鼠疫。
此病傳染極快,我軍若繼續前進恐生不測,不如暫緩進兵,待疫情稍緩?
劉宗敏聽到李岩的話,勃然變色:李將軍何出此言!我軍一路行來勢如破竹,京師指日可下,豈能因小小疫情誤了大事?
牛金星也捋須道:天時不可失,況且將士們都盼著早日攻下京城,此刻退兵,軍心必亂。
李自成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眾將急切的麵容,終於歎道:諸位說得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就算朕不想進兵,你們也會抬著朕,去坐皇極殿那把龍椅。
即刻傳令三軍,繼續前進,但命各營加強防疫,發現有患病者立即隔離。
三月十六,大軍過昌平。明陵守軍早已聞風喪膽,十三陵衛所官兵集體出降,焚香跪迎道旁。
李自成特命不得驚擾陵寢,派兵看守各陵。
是夜,數十萬大順軍駐蹕沙河。
月色如水灑遍連營,大順皇帝率一眾文武登高遠望,但見東南方向燈火輝煌處,正是北京城。
風清月明,李自成是有所感,鞭指京城對左右笑道,明日此時,朕當在那紫禁城中受百官朝賀矣!
諸將皆喜,惟李岩、宋獻策相視一眼,麵露憂色,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京城,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寅時,北京城外。
天色未明,數十萬大順軍列陣於北京城外,旌旗蔽空,營壘連綿數十裡。
中軍大纛下,新登帝位的大順永昌皇帝,李自成身著赭黃龍紋戰袍,立馬觀望。
城頭旌旗嚴整,炮位森列,與自己預期中望風而降的景象迥異。
他目光如炬掃過整齊的軍陣,沉聲道:劉將軍,左翼可曾就位?
權將軍劉宗敏策馬近前,抱拳道:稟陛下,左翼三萬將士已列陣平則門外,步卒兩萬列楯車陣,騎兵五千分駐兩翼,三十門火炮均已就位。
他頓了頓,補充道,隻待陛下一聲令下,便可踏平此城!
李自成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右翼。
製將軍李過立即催馬上前:陛下,右翼兩萬五千人已陳兵彰義門外,攻城兵一萬推雲梯衝車,步卒一萬執盾待命,騎兵五千隨時策應。
這時,中軍陣前傳來一陣騷動,澤侯田見秀快步走來,單膝跪地:陛下,中軍四萬五千人已準備就緒,老營精兵八千披甲持刃,火銃手一萬列,四十門紅夷大炮均已裝填完畢。
李自成緩緩策馬前行,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將士。突然,他拔出佩劍,直指北京城頭,聲如洪鐘:
大順的將士們!今日朕率爾等來到這北京城下,就是要問問那大明皇帝:當年陝西大旱赤地千裡,百姓易子而食!那朱家皇帝的龍椅,還坐得穩不穩!
數十萬將士齊聲呐喊:萬歲!萬歲!
戰鼓擂響,聲震四野,劉宗敏亦是心潮澎湃,揮刀大喝:楯車前進!雲梯跟上!
數百輛楯車緩緩推進,每輛車後隱蔽著二十名士卒。火炮轟鳴硝煙彌漫,大戰正式開始。
與此同時,北京城頭燈火通明。崇禎皇帝朱由檢身披玄甲,扶垛遠眺。
英國公張之極侍立一旁,稟報道:陛下,京城牆高四丈二尺,週四十裡。
九門均已嚴加防守:德勝門、安定門各駐兵八千,東直門、朝陽門各七千,西直門、阜成門各六千,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各五千。
他繼續稟報:城頭配備紅夷大炮四十六門,佛郎機銃三百餘門,滅虜炮五百餘門,滾木礌石堆積如山,每門儲備金汁二十鍋,箭矢十萬支。
崇禎凝望城外連綿的火把,沉聲道:傳令九門守將:賊入百步,佛郎機齊射,五十步,火銃輪射,三十步,弓箭齊發。
有敢退後者,立斬!
........
戰鼓聲如雷鳴般擂響,沉重而壓抑,彷彿敲在每個士卒的心頭。
大順軍的前陣開始動了,最先推進的是由輔兵,雜役組成的楯車陣。
這些麵黃肌瘦的漢子,推著三百餘輛簡陋的楯車,每輛車由十人推動,車上堆著沙袋,
後麵跟著二十名手持簡陋刀槍的輔兵,他們衣衫襤褸,許多人連像樣的鎧甲都沒有,隻有胸前掛著一塊簡陋的木牌。
快!推過去!督戰隊在陣列後厲聲嗬斥,手中的鞭子抽得劈啪作響。
楯車在泥地上艱難地前進,車輪發出吱呀的哀鳴。
車後的輔兵們低著頭,拚命推動著這簡陋的屏障,箭垛上已經能看到城頭明軍森然的炮口。
進至三百步!瞭望兵嘶聲喊道。
劉宗敏冷酷地揮下令旗:火炮齊射!
五十門紅夷大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數尺長的火焰,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向城牆。
沉重的撞擊聲接連響起,德勝門甕城上碎石飛濺,但厚實的城磚隻是留下些白痕,巍然不動。
城頭明軍,立即還以顏色。
明軍炮總聲嘶力竭地喝道。
佛郎機炮率先開火,這種後裝子銃的速射炮,噴射出致命的鏈彈——兩個鐵球中間連著鐵鏈,旋轉著撕裂空氣,以恐怖的效率橫掃大順軍前沿陣地。
一輛正在推進的楯車被鏈彈擊中,瞬間四分五裂,木屑混雜著血肉四處飛濺,後麵的輔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旋轉的鐵鏈攔腰截斷。
殘肢斷臂和內臟灑了一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滅虜炮接著發出震天怒吼,這種輕便的火炮噴射出密集的霰彈。
鐵珠如雨點般灑向攻城部隊,輔兵們成片倒下。許多人身上被打出無數血洞,倒在地上哀嚎。
麵對這般高效的屠殺,負責填充壕溝的雜兵們,一個個恨不得爹孃給自己多生兩條腿,向後瘋狂飛奔。
繼續推進!敢退後者斬!督戰隊厲聲喝道,刀鋒上還滴著血——那是一個試圖後退的輔兵的血。
嗖嗖.....箭雨如蝗,叮咬在身無片甲的雜兵身上,無數人沒倒在城牆下,反被自己人肆意屠殺!
經過死亡震懾,楯車陣重新動了起來,在傷亡中炮子翻飛的城下繼續前進,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一些楯車被炮彈擊中,破碎的木料像彈片刺入血肉,使人痛不欲生,受傷的輔兵在血泊中爬行,卻被後續跟上的楯車無情碾過。
終於推進到二百步內,城頭的箭矢如飛蝗般射來,三眼銃、鳥銃也開始射擊,鉛子呼嘯著穿透單薄的衣甲。
一個推車的輔兵被箭矢射中眼眶,慘叫著倒地,隨後旁邊人麻木地接過他的位置,繼續推車前進。
地上已經鋪滿了屍體和傷員,後來者幾乎是踏著同伴的屍骨前進。
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味、血腥味和人體燒焦的惡臭。金汁鍋在城頭上沸騰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劉宗敏麵無表情地看著前線慘狀,揮手下令:第二陣準備,讓這些黔首把守城的箭矢炮子都消耗乾淨。
緊接著,又一波輔兵被驅趕上前,用他們的血肉消耗明軍的守城物資,真正彰顯了這個醜惡世道,命比草芥。
(感覺越往後寫頭皮發癢,每日能看見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