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波兵敗曲靖的訊息,比潰散的敗兵,更快一步傳回了昆明。
這訊息如同臘月的冰水,瞬間將一切希望徹底澆滅。
巡撫衙門大堂內,原本還在為城防事宜爭執不休的官員們,霎時間鴉雀無聲。
方纔主戰最力的按察使周良寅,張著嘴,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臉色由紅轉白,最後一片死灰。
之前,那一點點剛凝聚起的抵抗意誌,在這驚天噩耗麵前轉瞬瓦解。
佈政使崔文榮第一個做出了選擇,他回到衙門後,便以從未有過的強硬態度,徹底關閉了糧庫,所有倉門貼上蓋有佈政使大印的封條。
麵對前來請糧的軍官,他隻冷冰冰地丟擲一句:“糧秣乃守城根本,需待巡撫大人與本官統籌調配,豈能隨意支取?”
軍隊立時陷入無糧的恐慌,軍心頃刻渙散。
按察使周良寅聞訊,氣得幾乎嘔血,他衝到佈政使司衙門,卻吃了個閉門羹。
崔文榮隻讓門房傳話:“崔大人憂勞成疾,已歇下了。”
周良寅站在緊閉的大門外,指著門內痛罵“國賊”,卻無可奈何,最終隻能跺腳離去。
他隻能帶著麾下寥寥數百名巡捕,臨時招募的民壯,悲壯地奔上城樓,試圖填補巨大的防禦缺口。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參議王運開府邸的側門,在更深夜靜時悄然開啟,一頂不起眼的小轎被迅速抬入。
書房內,來自天策府的密探摘下了兜帽,王運開臉上不見絲毫白日裡的憂國憂民,隻有恭敬乃至諂媚的笑容。
燭火搖曳,將兩人密談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宛如鬼魅。
幾乎同時,通判李成德的數封密信,已通過不同渠道,送到了城外天策府大軍統帥的案頭。
信中的內容,無一不是輸誠效忠,並將昆明城內的虛實、兵力佈置、官員傾向,乃至可做內應的豪族名單,巨細無遺地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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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黔國公府內,一片縞素,哀慼彌漫。
沐天波帶著僅存的百餘名殘兵敗將逃回,征袍破碎血汙滿身,入城後所見所聞,比曲靖的慘敗更讓他心寒。
這位世鎮雲南的國公爺,望著府中為戰死家將設立的靈位,再看向窗外死寂的城池,他便知道昆明守不住。
翌日,天策府八萬精銳兵臨城下。
黑壓壓的軍陣鋪滿原野,刀槍如林,反射著冬日冰冷的陽光,肅殺之氣逼得城頭守軍幾乎窒息。
尤其令人膽寒的是那兩百餘門新式火炮,在陣前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昆明古老而斑駁的城牆,預示著毀滅的力量。
光武鎮總兵雲朗,一身玄甲策馬緩緩而出,他並未立即下令攻城,而是抬手一揮。
一名驍騎疾馳至城下,將一封綁著勸降書的箭矢,奮力射上城樓。
勸降書很快被呈送各方手中,信中言:曆數明朝崇禎皇帝剛愎自用、治國無方致使天下糜爛、生靈塗炭。
繼而大肆宣揚自身“廓清寰宇,再造太平”之誌。
信中對投降官員許以高官厚祿,承諾必不傷擾百姓,卻單獨點名周良寅等死硬派,稱其若執迷不悟,必為城中百姓之罪人。
同時,信中隱晦卻明確地向崔文榮、王運開、李成德等人傳遞了許諾。
最後通牒:限期一日開城投降,否則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破城的壓力,如巨石般壘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也徹底壓垮了某些人心中最後的猶豫。
是夜,昆明城內。
崔文榮、王運開、李成德等人聯合了城內,大部分早已心懷異誌的勳貴、將領,驟然發難!
崔文榮以佈政使的名義,下令守軍集合,開啟糧庫“分發糧餉,以勵死守”。
饑腸轆轆的士兵聞訊,紛紛棄守崗位,湧向糧庫,頃刻間,軍隊建製瓦解,武裝無形中被解除。
王運開則派出精心蓄養的心腹家丁,換上巡捕號衣,突襲了巡撫衙門的衛隊,迅速控製了局麵。
李成德親自帶人,直撲按察使司衙門和各處城門城樓,企圖擒殺最大的障礙——周良寅。
“奸賊!國賊!爾等世受國恩,竟行此豬狗不如之事!”周良寅被叛軍團團圍在城樓之上,眼見城內火起,叛軍橫行,他目眥欲裂,憤恨欲狂。
他拔劍在手,率最後幾十名忠勇之士做困獸之鬥,最終身中數刀血染官袍。
看著步步逼近的叛軍,他仰天悲嘯一聲,縱身從高高的城樓上一躍而下,墜城而亡,以最慘烈的方式踐行了他的忠義。
巡撫吳兆元則被叛軍軟禁在衙內,麵對崔文榮、王運開等人遞上的降表,以及明晃晃的刀劍威脅。
他痛哭流涕的接紙筆,一遍又一遍遍唸叨著“有負皇恩,有負皇恩啊……”,最終‘被迫’在降表上署印簽字。
黔國公府內,當沐天波聽聞城外殺聲四起,城內變亂已生,知大勢已去迴天乏術。
他穿戴好整齊的朝服冠冕,麵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整肅衣冠三跪九叩,隨即命家仆堆積柴薪,欲舉火**,殉國儘節。
火把即將觸及柴堆之際,其長子沐劍聲與數名忠心老家仆強行撲上,打落火把,泣告道:“父親!國公爺!沐家香火不能斷,滇西尚有基業可圖後舉啊!”
沐天波掙紮不過,悲歎一聲昏厥過去,沐劍聲等人立即將其抬起,匆匆從府內密道潛出,趁亂向西逃去,準備前往滇西繼續抗爭。
翌日,天策府規定的期限還未到,昆明厚重的城門卻已轟然洞開。
佈政使崔文榮率領著雲南行省,幾乎所有剩餘的文武百官,人人緇衣素服,脫冠去帶,手捧官印、戶籍圖冊、府庫鑰匙。
黑壓壓地跪在城門通道兩側,恭迎天兵入城。
曾經誓死堅守的昆明,未經曆慘烈的攻城戰,便在一場肮臟而徹底的內部分裂與交易中,無聲地換了主人。
在降官們敬畏的目光中,天策府的赤旗被插上了昆明城頭。
光武鎮總兵雲朗,曜武鎮總兵王得功並騎入城,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響,清晰地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