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正月二十,曲靖府沾益州地界。
寒風捲起沙塵刮過枯黃的河穀,沐天波勒住戰馬,銀甲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在他身後三千餘將士肅立——這些是沐府最後的家底,包括沐府家丁、子弟兵,以及寧州土司祿永命、石屏土司龍在田所帶來的千餘族兵。
這些人個個麵帶疲憊,甲冑破損,卻仍緊握手中兵器,前方地平線上煙塵衝天而起,隆隆腳步聲如悶雷般傳來。
三萬被驅為前鋒的各路土司兵馬,潮水般湧來。
他們裝備雜亂無章,有的穿著破爛皮甲,有的甚至赤膊上陣,手中兵器從鏽跡斑斑的腰刀到長矛。
各色旗幟胡亂飄揚,上麵繪著不同部落的圖騰,但每一雙眼睛都透著,被賞格刺激出來的瘋狂,嘴裡發出嘶吼震得河穀彷彿都在顫抖。
“父親……”身旁的長子沐劍聲微顫,年輕的麵龐上滲出細汗。
沐天波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掃過身後每一張堅定或茫然的臉,猛地拔出腰間禦賜寶劍,聲如洪鐘:
“將士們!吾輩世受國恩,今日當以死報!身後便是雲南百萬黎民!此戰不為求生,但求無愧沐家二百年鎮滇之責!隨我——殺敵!”
“殺!殺!殺!”悲壯而決絕的怒吼衝天而起,竟一時壓過了對麵的喧囂。
祿永命、龍在田亦拔刀怒吼,身先士卒衝向敵陣,戰鬥在狹窄的河穀中轟然爆發。
沐家軍據守隘口結陣而戰,前排家兵火銃齊射,硝煙彌漫,鉛彈呼嘯而出,衝在最前的土司兵應聲倒下,鮮血染紅黃土。
第二排弓弩連發,箭矢如雨點般落下,穿透皮甲,插入血肉之軀。
箭矢入肉的悶響,刀劍相擊的鏗鏘,垂死者的哀嚎瞬間充斥整個河穀。
沐天波親率兩百餘騎兵發起反衝鋒,鐵蹄踏碎凍土長槍突刺,馬刀揮砍。
一個照麵就有十餘名土司兵被挑飛出去,不多時,銀甲已被鮮血染紅,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沐劍聲緊隨父親身側,長槍疾刺,穿透一個土司兵的咽喉,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臉上,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他還沒來得及喘息,又一柄釘耙迎麵砸來,他格擋時虎口震裂滲出血絲。
這些土司兵實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向前衝,有的甚至徒手抓住明軍的長槍,為後麵的同伴創造機會。
沐軍陣線越來越薄,傷亡急劇增加。地上已經鋪滿了屍體,踩上去軟綿綿的,不時能聽到骨骼碎裂的脆響。
“父親!退吧!頂不住了!”沐劍聲甲冑破碎,臉上沾滿血汙,嘶聲喊道。
他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有個跟他一起長大的家丁,被活生生砍斷了手臂,正徒勞地試圖把斷肢接回去。
沐天波一劍劈翻衝來的敵兵,喘著粗氣,厲聲道:“沐家隻有戰死的國公,沒有後退的國公!今日此地,便是你我父子儘忠之所!”
就在沐軍即將被合圍崩潰之際,戰場側翼突然響起震天的號炮聲!
一麵巨大的“雲”字帥旗,和“王”字將旗出現在東側山坡之上。真正的天策府主力。
——光武鎮總兵雲朗、曜武鎮總兵王得功率領的八萬精銳,已然趕到!
他們軍容嚴整衣甲鮮明,步伐整齊劃一。
最前排是三列火槍兵,銃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後麵是長槍如林,再後麵是炮隊,前鋒數十門佛郎機炮已經架設完畢。
雲朗騎在馬上,用望遠鏡觀察著戰場,冷笑道:“沐天波倒還有幾分血性,可惜,終究是螳臂當車,命令炮隊,向前沿覆蓋射擊。”
“將軍,那裡還有我們驅趕的土司兵……”副官遲疑道。
王得功在一旁冷冷道:“正好替我們清理掉這些廢物,省得日後還要費心安置。開炮!”
令旗揮動。
轟!轟!轟!
天策軍陣中的重型佛郎機炮發出怒吼,實心鐵彈呼嘯著飛出,劃破寒冷的空氣,無情地覆蓋了整片交戰區域!
沐劍聲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氣浪猛地撞來,將他從馬背狠狠掀翻,世界瞬間寂靜,隻有尖銳的耳鳴撕裂著腦仁。
沒等他站起身來,又被一股溫熱血腥的液體糊了滿臉。
晃了晃頭,隨著視野模糊地聚焦,就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地麵被砸出一個深坑,冒著縷縷青煙。
他的一名親兵,大半個身子都不見了,殘餘部分倒在數步之外,腸肚拖曳而出,掛在枯黃的草莖上,兀自冒著熱氣。
另一名離得稍遠的家丁,上一秒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下一秒就像是被無形之物啃過般,上半身不知所蹤。
沐劍聲隻看到那截熟悉的槍杆,卻找不到它的主人了,“呃……”他喉嚨發緊,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嘔吐出來。
砰!
又是一顆沉重的鐵彈,砸在他前方十步不到的人群裡,它像巨石砸進水麵,瞬間“撞”開一圈血浪。
沐劍聲眼睜睜看著一個土司兵的頭顱,像熟透的瓜果般噗一聲碎裂開來,紅白之物噴濺。
那鐵彈去勢未減,又撞進一名沐家騎兵的胸膛,連人帶馬砸得血肉模糊,碎骨和內臟劈裡啪啦地落在地上,也濺了沐劍聲一身。
“呃!啊啊!!”
沐劍聲強忍著恐懼,趴在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冰冷的土地無法給他任何安全感,因為下一次撞擊可能就在自己身上。
隨著實心炮子接連落下,在人群中犁開一道道血溝。
無論是沐家軍還是土司先鋒,都在鐵彈的撞擊碾壓下成片倒下。
土司兵瞬間崩潰,哭喊著向後逃竄,反而衝亂了自己的陣腳,明軍陣型也被炮火撕裂,士兵們在硝煙中慘叫。
這時,就連沐天波也被掀下馬背,幸得親兵拚死護住。
他掙紮著起身環顧四周,隻見硝煙彌漫中斷肢殘骸遍佈,傷兵在血泊中哀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絕望。
“天策賊子……竟狠毒至此……”他吐出一口鮮血,銀甲已被炮火燻黑。
“國公爺!快走!留得青山在!回昆明,還能再守!”祿永命身負重傷,拖著一條被炮彈擊碎的腿爬過來。
另一邊,龍在田已經戰死亂軍之中,屍體被踩踏得麵目全非。
“起來!少主人!起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沐劍聲耳邊吼叫,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將他拽起。
是他的一名老家丁,臉上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染紅了半邊身軀。
沐劍聲踉蹌著站起,這方纔發現慘烈搏殺的戰線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屠宰場。
硝煙低垂彌漫在河穀中,視線所及,儘是支離破碎的肢體、散落的內臟和垂死者的抽搐。
明軍和土司兵的屍體混雜在一起,被敵人無差彆的炮火共同碾碎。
沐劍聲的劍還在手裡,但握劍的手卻抖得厲害。這不是他想象中的戰爭,不是武將的功勳,這是**裸的屠殺!!
“走!!國公爺那邊危險!”老家丁再次嘶吼,拚命拉著他向後。
沐劍聲猛地回頭,透過戰場上的混沌視野,他看到父親的身影在親兵簇擁下搖晃,銀甲已然晦暗。
他不再去看那地獄般的景象,也不再聽那撕心裂肺的哀嚎,隻是憑借本能,跌跌撞撞地跟著家丁,向著父親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逃去。
每一步,都踩在溫熱粘稠的血泥之中。
沐天波望著如牆般推進的天策府主力線列步兵,火槍齊射的硝煙形成一道白幕,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
他悲愴地長嘯一聲,在殘存家兵的護衛下,向著昆明方向敗退而去。
此戰之後,三千聯軍十不存一,沐家嫡係家兵幾乎損失殆儘。
無名河穀中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沾益州的土地,預示著雲南即將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