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灰色的矛林緩緩迫近,那森嚴的陣列……令李定國心頭一緊,眼前彷彿重現去年在永州城下的噩夢!
驀然,一陣寒意掠過他的背脊,隨即被狠厲壓下。
“火器營!中軍列陣!”
李定國拔出長刀嘶吼下令,事已至此——唯戰爾!
四千火器營兵被推到坡前,他們穿著褪色號衣露棉絮的破甲,頭裹雜色布,腳踩爛草鞋或赤足。
這些人本來士氣低迷,但此刻每人腰間,都墜著五兩足色紋銀——
那是李定國挪餉湊出的買命錢,並且告訴他們常勝軍一顆人頭五兩銀!
當白花花的銀子墜在腰間,瞬間壓過周身的硝煙汗臭,令不少亡命徒紅了眼,一個個死死攥著手中火繩槍。
張獻忠撥給他的五千老營截然不同,身披半身鐵甲或厚棉甲,頭戴明盔氈笠,手持雪亮腰刀。
如鐵鑄般釘在火器營身後三步,冰冷眼神掃視著每一道脊背,他們是懸在火器營頭頂的刀,也是李定國唯一能倚仗的鐵砧。
兩翼……
想到這他隻覺喉頭發苦。
六萬斷後兵,三萬是老弱婦孺,能拿根削尖竹竿便是“兵”。
餘下三萬“可戰之兵”,多是新募饑民,破甲爛衫,兵器多是鏽刀、竹槍甚至農具,士氣低得可憐。
被驅趕著分列土坡兩側,陣型歪斜稀鬆,許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顫,眼神裡隻有恐懼。
這些人,唯一的用處就是拿命去填,替中軍分擔第一波火力。
對麵,王得功七個西班牙方陣穩步推進,陣內火繩槍手已點燃火繩,硝煙味隱隱飄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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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軍中號令的步伐,常勝軍左右兩翼的方陣,率先抵近大西軍那稀鬆歪斜的陣列,在距離百步處穩穩停下,列成鋼鐵陣線。
為了不被火器當靶子打,大西軍兩翼率先動了!
“衝!衝上去!後退者死!”
督戰軍官的吼聲,伴隨著刀鋒入肉的悶響!
雪亮的長刀狠狠劈倒,幾個畏縮不前的‘兵卒’,在身後密集刀林的死亡逼迫下。
兩翼那數萬驚惶的烏合之眾,如同被驅趕的獸群,硬著頭皮揮舞著竹槍、鏽刀、糞叉,跌跌撞撞地向著百步外的方陣,發起了決死衝鋒!
一時間,人海茫茫如蟻群般奔湧而來,大西軍妄圖用數量淹沒敵方軍陣!
常勝軍校尉張建國眼神冰冷,令旗穩穩舉起,等待衝鋒人潮進入射程。
五十步!
人潮裡的麵孔已清晰可見,但滿臉卻是連恐懼與瘋狂。
“舉槍——預備——放!!”
令旗揮落!
“砰砰砰砰——!”
濃密的硝煙在兩翼陣前騰起,密集如蝗的鉛彈潑向撲來的人潮,慘叫著如被割的麥稈,成片栽倒!
竹槍折斷,破布襖瞬間被染成暗紅。
但火繩槍的鉛雨未能覆蓋,整個衝擊正麵,略顯稀薄的彈幕留下了空隙。
後麵的人潮,依舊在督戰隊刀鋒逼迫下,嚎叫著踏過同袍屍體繼續前湧!
三十步!
猙獰的麵孔,雪亮的刀鋒近在咫尺!
然而這一幕落在張建國眼裡,非但不慌,嘴角反而泛起一股冷笑,厲喝道:“虎蹲炮就位!放!!”
霎那間,佈置在方陣前的數十門虎蹲炮,猛地噴火吐煙!密集的鐵砂碎石犁進撲人潮!
噗嗤!噗嗤!噗嗤——!
被虎蹲炮霰彈正麵覆蓋的狹長區域,景象已非人間!
衝在最前麵的幾排人,身體像是被無形巨手撕扯揉碎,殘肢斷臂混合著骨茬、飛濺的內臟衝天而起!
軀乾被轟出碗口大的、前後通透的血洞!頭顱像熟透的西瓜般炸裂開來,血漿肉塊糊滿後麵人的臉!
隻見一個寬度數十步,縱深數排的死亡扇麵被瞬間清空,隻剩碎肉殘軀混合濃烈血腥,令人窒息。
這如同修羅煉獄般的恐怖景象,如同冰水澆頭!衝鋒勢頭瞬間瓦解!
“鬼啊!!”
“跑!快跑啊!!”
“妖法!!是妖法!”
極致的恐懼徹底壓垮了身後刀鋒!數萬人哭嚎崩潰,丟下一切轉身奔逃!
人潮倒卷自相踐踏,將那些舉刀欲砍的督戰軍官,轉瞬被淹沒在腳下踩成肉泥!兩翼山崩海嘯的垮了!
..............
半刻鐘前,中軍坡上。
李定國死死盯著常勝軍,穩步推進的中軍核心——
那麵獵獵作響的“王”字大旗下,全身披掛的王得功正被親衛簇擁,指揮若定。
兩翼不堪一用,李定國心裡門清,如今這戰局十死無生,隨即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知道火銃裝填緩慢,火力有間隙!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命一擊!
待亂其中軍,火器營全部壓上,或可......
李定國想到這,猛地拔出腰刀,對身邊僅存的百餘親衛騎兵,嘶吼道:“看見那‘王’字大旗了嗎?衝過去!斬將奪旗!爾等妻兒,吾李定國在此立誓,必厚養之!”
這些衣甲相對齊整的老卒,是護衛他好不容易衝出嶽麓山的親衛,如今卻要親手送他們去死,他恨不能以身代之!
“殺——!!”百十餘騎爆發出決死咆哮!
他們猛地踢動馬腹,如同離弦的血色箭矢,悍然從一座土丘側後突出。
無視了正麵嚴陣以待的方陣,從斜刺裡劃出一道慘烈的弧線,直撲王得功所在的中軍指揮核心!
馬蹄踐踏著泥濘血地,目標隻有一個——曜武鎮中軍大旗!
“護住總鎮!方陣不動!火銃手預備!”
王得功身邊的親兵統領厲聲疾呼。
曜武鎮訓練有素,各級軍官立刻約束部屬,護衛王得功的核心方陣瞬間響應。
當騎兵衝入約八十步(火繩槍有效射程)時,方陣外圍及四角的火銃手,在軍官號令下冷靜開火!
“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排槍轟鳴!衝鋒的騎兵隊形密集,瞬間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超過三十騎連人帶馬被鉛彈掃倒,一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高速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遏製,隊形大亂!火繩槍的兩輪齊射過後,便讓衝鋒的騎兵死傷慘重!
“虎蹲炮!右翼!左翼!交叉攔射!”
幾乎在火銃響起的同時,部署在方陣左右兩翼,側麵的輕型虎蹲炮(約十門)炮口噴出烈焰!
“轟轟轟轟——!”
密集的鐵砂碎石形成交叉火力網,狠狠覆蓋了被火銃打亂,速度驟降的騎兵群中後段!
淒厲的馬嘶人嚎中,又有二十餘騎連人帶馬被打得支離破碎,如同破布袋般翻滾栽倒!
衝鋒集群,再次遭到毀滅性打擊,殘存者已不足三十騎。
但他們憑借最後的瘋狂,衝過彌漫的硝煙和遍地人馬屍骸,嚎叫著撞向已嚴陣以待的核心長矛陣!
“立矛——!”
軍官怒吼!數百支長矛如鋼鐵荊棘,矛杆深杵入地,矛尖森然。
“轟!噗嗤——!”
撞擊沉悶而殘酷,最前排的數匹戰馬,被數支長矛同時貫穿撕裂!
巨大的衝力讓前排數名重甲長矛手,悶哼著後退一步,但陣型紋絲未動。
馬背上的騎士或被甩飛,或被後續長矛捅穿!少數試圖從縫隙突入者,立刻被刀盾手或側翼刺來的長矛絞殺!
就在這最後的騎兵,完全失去機動性時,
已重新完成裝填的火繩槍手,在軍官精準號令下,對著擠在矛陣前咫尺之遙的殘敵,打出了致命絕殺!
“砰砰砰——!”
硝煙噴湧!如此近的距離,霰彈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擠作一團的二十餘騎儘數落馬,隨即便有長矛手上前,冷酷地刺死一切還在抽搐的殘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