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已是天啟六年的十一月。
南京城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覆蓋,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六朝金粉地染成了一片素白。
屋簷、樹梢、街巷,都積了厚厚一層。
天氣冷得邪乎,秦淮河部分河麵都結了層薄冰,這在往年是極少見的。
老人們聚在茶樓裡,圍著火盆,一邊嗬著白氣,一邊嘀咕,
說這老天爺怕是漏了,一年比一年冷,夏天旱,冬天寒,日子是越來越難熬了。
這便是史書上後來所稱的“小冰河期”正在發威,隻是此刻的南京百姓,還道隻是今冬特彆寒冷。
城外,通往南京官道的田野、山丘,同樣白茫茫一片。
雪地裡,一隊約莫三百人的騎兵,正頂著風雪,向著南京城方向疾馳。
馬蹄翻飛,濺起團團雪沫。
隊伍前方,幾麵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一麵繡著“孝陵衛”的字樣,另一麵則是一個鬥大的“常”字,筆力遒勁。
隊伍很快逼近南京城門。
守門的官兵老遠就看到這支陌生的騎兵隊伍踏雪而來,
裝備齊整,氣勢不凡,頓時緊張起來。
小旗官一邊吆喝著讓手下兵卒戒備,關上大半城門隻留側門,
一邊手搭涼棚,眯著眼緊張地張望。
待到隊伍近前,隻見騎兵們個個穿著厚實的深色軍大衣,
頭上戴著毛茸茸的大皮帽子,腳上是厚實的翻毛皮靴。
每人腰間斜挎著帶鞘的腰刀,肩上還扛著一杆帶著刺刀的長槍,
正是稷王鐘擎給二線軍隊開始列裝的“漢陽造”步槍。
這一身打扮,放在幾百年後的人眼裡,或許會覺得土洋結合,
有些不倫不類,甚至有點滑稽。
但在此刻大明守城官兵的眼中,這帶著肅殺之氣的統一裝束,
配合著騎兵們飽滿的精神,以及那從未見過的精良火銃,
隻讓人覺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由得心生敬畏,又隱隱有幾分羨慕。
隊伍在城門不遠處停下。
一名軍官模樣的騎士打馬出列,來到城門前,對著城上朗聲喝道:
“南京皇陵衛提督,懷遠侯爺回城!閒雜人等,速速讓開道路!”
聲音洪亮,在風雪中傳得老遠。
守門的小旗官心神一震。
皇陵衛提督?懷遠侯?
他不敢怠慢,連忙探頭仔細望去。
隻見隊伍中間,被親衛們簇擁著的一員老將,同樣穿著軍大衣,戴著皮帽子,
雖滿麵風霜,但寶相莊嚴,啊不是,常延齡不是佛爺,
但老傢夥腰桿筆直,一雙眸子電光四射,不是懷遠侯常延齡還能是誰?
“快!快開城門!是侯爺回城了!”
小旗官趕緊對手下吆喝,自己也忙不迭地跑下城樓,親自在門邊候著,點頭哈腰。
沉重的城門被完全推開,三百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
無聲而迅捷地穿過門洞,踏入了風雪瀰漫的南京城。
馬蹄敲擊著被薄雪覆蓋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街道上本就不多的行人紛紛避讓,驚疑不定地看著這支裝備奇特又透著精悍之氣的隊伍。
隊伍進城後,並未停留,徑直向著懷遠侯府的方向行去。
隻留下身後一長串清晰的馬蹄印,和城門守軍們低聲的議論。
常延齡帶著一股寒氣,大步流星地走進府內,
將馬鞭和沾滿雪沫的皮帽子遞給迎上來的老仆,隨口問:
“夫人呢?文爵他們可安置好了?”
“回侯爺,夫人和二公子一家都在後宅暖閣。
夫人估摸您今日要回,早就備好了熱水熱茶。”老仆躬身答道。
常延齡點點頭,也顧不上換下沾雪的靴子,徑直就往後宅走去。
這兩個多月他一直在城外新設的營地裡,跟著稷王派來的那位“政委”和幾位教官,
忙活著挑選兵員、整訓隊伍,學習那些聞所未聞的操典和規矩,
忙得腳不沾地,連家都難得回一次。
妻弟徐文爵攜家來投,他早得了夫人捎去的信,心裡也惦記著。
剛踏進暖閣的門檻,一股暖意便混著炭火氣撲麵而來。
常夫人正拉著弟媳劉氏的手說話,徐文爵則有些坐立不安地在一旁陪著。
聽到腳步聲,三人齊齊抬頭。
“侯爺!”
“姐夫!”
常延齡笑著對夫人點點頭,然後目光落在徐文爵身上。
兩個多月不見,這位妻弟似乎清減了些,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但氣色比常夫人信裡說的剛來時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好了不少。
“文爵來了。”
常延齡走到主位坐下,丫鬟趕緊奉上熱茶。
他喝了口熱茶,舒了口氣,這才仔細打量徐文爵,笑道:
“來了好,來了就好。往後就在這兒安心住下,把這兒當自己家。”
徐文爵連忙起身行禮,仔細打量著姐夫。
常延齡看起來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精神頭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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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眼睛亮得懾人,顧盼間有種以前冇有的銳利和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底氣十足,又像是憋著一股勁兒。
再看他身上還未完全換下的那身挺括的軍大衣,雖然沾了雪水,
但穿在他身上絲毫不顯臃腫,反而襯得人挺拔。
徐文爵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羨慕,姐夫這精氣神,
和南京城裡那些勳貴子弟、甚至和他父親、大哥相比,都截然不同。
寒暄幾句,問了問路上和孩子的情況,常延齡臉色漸漸嚴肅起來,看著徐文爵:
“你信裡說得簡略,現在好好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你父親……魏國公他,到底在謀劃什麼?還有你大哥?”
徐文爵將自己那晚在書房外聽到的,父親徐弘基與顧錫疇、姚希孟的密謀,
父親對稷王和魏忠賢的敵意,大哥徐允爵的狂妄,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又講述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有些恐懼的看著常延齡:
“姐夫,我……我實在是怕了。
父親他利令智昏,大哥又……又不成器。
他們這般行事,簡直是拉著整個魏國公府往火坑裡跳!
我人微言輕,勸不動,也不敢勸。
再留在那裡,怕是……怕是……”
“砰!”
徐文爵話冇說完,常延齡已經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茶幾上,震得茶碗蓋叮噹響。
他霍地站起身,一張老臉氣的通紅。
“糊塗!愚蠢!自尋死路!”
常延齡的眼裡都快冒火了,
“徐弘基……他真是被那些醃臢銀子,被那點權柄迷了眼,蒙了心!
他以為他是誰?南京王?土皇帝?
他那些破事,真當彆人不知道?真當能瞞天過海一輩子?”
他來回踱了兩步,嘴裡冒出一連串徐文爵從未聽過的新詞兒:
“他這就是典型的……典型的封建大地主、大官僚的做派!
靠著特權,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
搞土地兼併,搞壟斷,搞血腥積累!
這是阻礙生產力發展,是……是壓在百姓頭上的大山!
是反動的,是註定要被掃進曆史垃圾堆的!”
徐文爵聽得目瞪口呆。
封建?地主?官僚?生產力?曆史垃圾堆?
這些詞分開來他大概能猜出點意思,可連在一起從姐夫嘴裡這麼滔滔不絕地說出來,
就讓他完全懵了。
姐夫什麼時候說話變成這樣了?
聽起來……好像很厲害,很深奧的樣子?
常延齡還在繼續狂噴,顯然是這兩個多月被那位“政委”同誌灌輸了不少新思想,
此刻正好借題發揮:
“稷王殿下在北方推行新政,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掃除積弊,強國富民!
為的是打破這些舊有的、吃人的規矩!
你父親,還有南京城裡那些和他一樣的老爺們,就是最大的絆腳石!
他們心裡隻有自己的田畝、自己的錢袋、自己的權勢,何曾想過國家,想過百姓?
殿下說得對,不把這些蛀蟲、這些頑石搬開,大明朝就冇希望!”
他停下腳步,看著一臉茫然的徐文爵,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
“文爵,你離開那裡,是對的。
那不是家,那是個快要沉冇的賊船,是個大泥潭!
你父親若執迷不悟,繼續與殿下,與新政對抗,
他的下場,絕不會比北京城裡那些被處置的勳貴更好!”
徐文爵聽得心神震撼。
姐夫這番話,與他以往聽到的任何議論都不同,
冇有之乎者也,冇有引經據典,卻犀利無比,直指要害。
他再看看姐夫身上那精神的戎裝,想到姐夫如今在為那位恐怖的稷王殿下編練新軍……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心裡升起:
也許,姐夫走的,纔是真正的出路?
自己那看似煊赫的國公府,或許真的已是日暮途窮?
他不由得對姐夫口中的“新軍”,對那位能讓人有如此改變的稷王殿下,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