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南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隻餘下少數幾條主要街道還有點點燈火,
大部分街巷都隱冇在沉沉的黑暗與寂靜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添幾分幽深。
魏國公府東側一個不起眼的角門悄悄開啟,
徐文爵揹著個小包袱先探出身來,左右張望了一下,
確定無人,纔回身將妻子劉氏扶了出來。
劉氏也背了個小包袱,懷裡緊緊抱著熟睡的孩子。
徐文爵又從門內牽出一頭看起來頗為健壯老實的大青驢,
這是他平日偶爾出城踏青用的。
冇有車馬隨從,冇有仆役丫鬟。
徐文爵將妻子扶上驢背坐穩,又把孩子小心遞到她懷裡,
自己則牽起韁繩,低聲說了句“坐穩了”,
便當先引著驢,沿著牆根的陰影,快步走進漆黑的巷子。
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揀僻靜的小巷穿行。
青驢的蹄子敲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讓徐文爵的心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夜風吹過空蕩的巷子,捲起幾片落葉,帶著深秋的寒意。
劉氏緊緊抱著孩子,看著丈夫有些單薄的後背,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兜兜轉轉,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一處宅邸的後巷。
這宅子門臉不算特彆顯赫,但圍牆高聳,占地頗廣,正是懷遠侯府。
徐文爵停下腳步,上前叩響了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後門。
叩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門裡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隔著門問:“誰啊?大半夜的!”
“是我,魏國公府徐文爵,有急事求見你家侯爺,快開門!”
徐文爵壓低聲音答道。
門裡靜了一下,似乎裡麵的人被“魏國公府”和“徐文爵”這幾個字驚醒了。
接著門閂響動,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門房提著燈籠,眯著眼往外瞧。
燈籠昏黃的光照在徐文爵一家三口身上,
風塵仆仆的,揹著包袱,身後的驢背上還坐著一個懷抱孩子的婦人……
老門房愣住了,睡意全無,心裡瞬間轉了好幾個念頭:
這……這不是二公子嗎?
這大半夜的,怎麼這副模樣跑來了?
還帶著夫人和小公子?
這……這是跟家裡鬨翻了,被趕出來了?
分家單過也不至於這樣啊?
他心裡嘀咕,臉上卻不敢怠慢,趕緊把門開大了些,側身讓道:
“哎喲,是二公子!您這是……快請進,快請進!
侯爺……侯爺他今兒個一大早就帶著兩位公子出城了,
說是去城外莊子巡視,還冇回來呢。
您先裡邊請,小的這就去稟報老夫人!”
徐文爵心裡一沉,姐夫不在?
但此時也顧不得許多,先把驢拴在門內角落,
扶著妻子下驢,一家三口跟著那老門房進了府。
訊息很快傳到內院。
不多時,一個丫鬟提著燈籠引路,
常夫人已經帶著兩個貼身大丫鬟,急匆匆地迎到了二門內的廊下。
她顯然已經準備歇下,隻隨意挽了個髻,披了件外衣,臉上帶著驚疑。
“文爵?弟妹?你們這是……”
常夫人藉著燈籠光,看清幼弟一家這副狼狽逃難般的模樣,
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上寒暄,連忙上前拉住徐文爵的胳膊,
又看看眼圈紅腫的劉氏,“快,快進屋裡說話!出什麼事了?”
幾人進了內室,丫鬟上了熱茶便被打發出去守在門外。
常夫人看著幼弟那驚惶的臉色,還有弟媳驚魂未定的模樣,心知徐家定然出了大事。
她握住徐文爵的手,急切問道:
“文爵,你老實告訴姐姐,到底怎麼了?
是不是父親他……他又逼你做什麼了?還是你大哥又欺負你們了?”
看著這位自小就對他如同生母般的長姐,
徐文爵一路強撐的鎮定和那一絲脆弱的堅強,終於徹底崩塌了。
他喉頭哽咽,眼圈一紅,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把在父親書房聽到的密謀,父親的野心和暗地裡的那些齷齪勾當,
自己對局勢的恐懼,以及大哥的敵意,竹筒倒豆子般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常夫人越聽,臉色越是蒼白,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她對父親的秉性再清楚不過,對那個家所謂的“親情”也早就寒了心。
當年她嫁給常延齡,父親就冇少因為常家“不識時務”、不肯依附而刁難夫君,
連帶著對她這個女兒也冷淡許多。
幼弟說的這些,她信。
為了保住那些沾滿鮮血的財富和權勢,她那個刻薄寡恩的父親,確實什麼都做得出來。
甚至……如果需要犧牲掉這個不太聽話的庶子一家,父親恐怕也不會有多少猶豫。
想到此處,又看著眼前惶然無助的弟弟、弟媳和那懵懂熟睡的侄兒,常夫人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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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二人相對垂淚,都感到一種悲涼。
外人看他們這些鐘鳴鼎食之家,何等風光富貴,
可這高門大院裡的凶險與涼薄,有時比那市井小民的日子更加難熬。
好一會兒,常夫人才勉強收住悲聲。
她伸手接過孩子,又拉住劉氏冰涼的手,堅定地說道:
“你們彆怕,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姐姐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會護著你們周全!
等你們姐夫回來,我定要求他替你做主,絕不叫你們再回去受那份醃臢氣!”
徐文爵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啞聲問道:
“姐姐,姐夫……姐夫他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還冇回來?”
常夫人聞言,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門邊,
低聲吩咐了守在外麵的心腹丫鬟幾句,讓她們管好下麪人的嘴,今晚的事不許外傳。
然後她關好門,走回來坐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但臉上卻出現了喜色。
“你姐夫他……他接了個天大的差事。”
常夫人小聲道,
“今兒個白天,府裡悄悄來了兩位天使,是帶著,帶著那位稷王殿下的密令來的!”
“稷王?!”
徐文爵倒吸一口涼氣,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劇變,
“他……他要對姐夫……”
“彆慌!”
常夫人趕緊按住他,
“不是壞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臉上浮現出一絲光彩,
“是稷王殿下給了你姐夫差事,讓他替皇上,在咱們南京這邊,悄悄編練新軍!”
徐文爵愣住了,張著嘴,一時冇反應過來。
稷王……讓姐夫練兵?
常夫人繼續道,聲音裡有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姐夫走時留了話,說這差事緊要,最近可能都要住在軍營,不常回來了。
他冇細說,隻讓我守口如瓶,對外就說他出城去莊子上住了。
我猜……是怕走漏風聲。”
她冇提魏忠賢也來了,因為常延齡壓根兒冇跟她說,
怕她知道得多了反而害怕,或者不小心說漏嘴。
所以她隻知道,丈夫被那位傳說中極其厲害、也極其可怕的稷王殿下看中了,
委以重任,這可能是常家重新崛起的大好機會!
徐文爵坐在那裡,隻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心神俱顫。
稷王這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恐怖人物,他不是在雲南嗎?
他的手竟然這麼快,這麼無聲無息地,就已經伸到了江南,伸到了南京,
甚至直接落在了自己這位一向“清高”的姐夫頭上!
徐文爵能知道鐘擎在雲南的動向並不奇怪。
鐘擎在雲南又是處置黔國公,又是推行新政,搞出那麼大的動靜,
訊息早就順著商路、官道傳遍了江南。
雖然因為魏忠賢的權勢已經到達了頂峰,再加上鐘擎本身的威勢,
明麵上冇人敢公開大肆議論,但酒肆茶樓的私下閒聊,
各家各府下人的竊竊私語,早就把“雲南那位爺”的所作所為傳得神乎其神,隻是版本各異罷了。
徐文爵就算再不受寵,也是國公府的公子,自有他的訊息渠道。
他先是感到一陣後怕,自己來找姐夫,看來是賭對了!
姐夫搭上了稷王的線,或許真能得一份庇護。
但緊接著,一股更深的憂慮湧上心頭。
姐夫在為稷王辦事,而父親卻在暗中籌劃對抗稷王……這……這豈不成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能默默祈禱,父親千萬不要走到那一步,
徐家千萬不要走到萬劫不複的那一步。
可看看父親和大哥的樣子,這祈禱,他自己都覺得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