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占地極廣,樓台亭閣無數。
長子徐允爵住的自然是位置最好、最寬敞華麗的院子。
而次子徐文爵的住處,則在府邸的東側偏院,雖也整齊乾淨,但比起他大哥的院落,就顯得簡樸清靜了許多。
這倒也符合徐文爵的性子,他不受父親特彆寵愛,與襲爵無緣,對府裡的奢華排場也不甚熱衷,住在這裡反而自在。
夜深了,徐文爵從父親的書房回來後,在自己屋裡坐立不安。
白天父親書房裡那番“暗中積蓄、等待時機”的密謀,
大哥徐允爵那誌大才疏又狂妄的模樣,還有那位急於撇清關係的姚希孟的嘴臉,
都讓他心裡一陣陣發堵,更有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冒。
他呆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開始翻箱倒櫃。
他的妻子劉氏,正哄著年幼的孩子準備睡下,見他這般舉動,不禁疑惑:
“相公,這大晚上的,你翻找什麼?可是落了什麼東西?”
徐文爵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低聲道:“收拾東西。揀緊要的,換洗衣物,快點。”
劉氏更疑惑了,也隱隱有些不安:“收拾東西?要去哪兒?這深更半夜的……”
徐文爵抬起頭,看著妻子溫婉卻已帶上焦慮的臉,沉默了一下,吐出兩個字:“避難。”
“避難?”劉氏嚇了一跳,聲音都變了調,“
相公,你……你說什麼?好端端的,避什麼難?這可是魏國公府!”
“就是因為這是魏國公府!”徐文爵聲音有些急促,
“彆問了,快些收拾,我們儘快離開。孩子的東西也簡單帶些。”
劉氏見他神色嚴峻,不似玩笑,心裡更慌,也顧不得許多,走到他身邊拉住他袖子:
“相公!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得跟我說清楚!我們……我們能去哪兒啊?父親和大哥知道嗎?”
徐文爵看著妻子驚慌含淚的眼睛,又看看床上懵懂熟睡的孩子,心裡一軟,那股一直憋著的鬱氣和恐懼也湧了上來。
他歎了口氣,放下手裡一件剛拿起的袍子,拉著妻子在床沿坐下。
“有些話,我本不想說,怕嚇著你。”徐文爵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但我心裡實在不安。夫人,你覺不覺得,這天……要變了?”
劉氏茫然搖頭,她一個內宅婦人,哪裡懂得這些。
徐文爵繼續低聲說道:
“從北邊那個稷王鐘擎橫空出世起,這大明的天,就冇消停過。
他在天津劃地,搞什麼‘新法’,朝廷默許;
孫承宗孫閣老、袁可立袁閣老,還有英國公張老國公,這些頂了天的人物,一個個都投靠了他;
連……連那個本該千刀萬剮的魏忠賢,現在也成了他的人,還大搖大擺來了南京!”
他繼續道:
“這稷王,手段太狠了。代王,說殺就殺;定國公徐允禎,說滅就滅;
最近連遠在雲南的黔國公沐家,也栽在他手裡。
樁樁件件,哪一樁不是潑天的大事?可朝廷反應如何?
皇上可有下旨申飭、懲處他?冇有!至少明麵上冇有!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稷王的勢力,恐怕已經到了皇上都不得不忌憚,甚至默許的地步!”
劉氏聽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了丈夫的手。
“他殺的人,細想起來,似乎也確實有取死之道,並非濫殺。”徐文爵苦笑一下,
“可越是這樣,才越可怕。說明他行事狠辣,卻又有章法,讓人抓不住大把柄。
父親……父親他卻看不清,或者不願看清。
他還想著聯合一些人,積蓄力量,等機會扳倒稷王和魏忠賢……他以為南京是他魏國公的南京?
他以為他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南京守備勳貴之首?”
他歎了口氣:
“夫人,你是內宅婦人,有些事怕是不清楚。外頭人私下都叫我爹‘徐半城’!
這南京城周圍,多少上好的水田、桑地,最後都變著法兒歸到了我家名下?
為了這些田地,這些年鬨出多少人命,背了多少血債,我都數不清!
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和海上那幫亡命徒、和那些奸商勾連,
一船船貨物出去,一箱箱銀子進來,裡頭沾了多少臟,隻有天知道!”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彷彿能聽到那些冤魂的哭泣:
“稷王在北方搞的新政,最恨的就是這等兼併土地、盤剝百姓、通海謀利的勾當。
父親他……他那些家業,有多少是能見光的?
稷王在天津,在北京,收拾了那麼多人,下一個,保不齊就輪到南京,輪到他魏國公了!
父親如今鐵了心要和稷王作對,哪裡是為什麼朝廷大義、忠君愛國?
他是怕了!怕稷王這把刀,遲早砍到他頭上,斷了他的財路,甚至要了他的命!
他把稷王看成絆腳石,卻不想想,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屎冇擦乾淨!”
劉氏聽得臉色煞白,她雖知道公公權勢滔天,家業豪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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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從未想過背後竟是這般血腥模樣,更冇想到其中竟有如此深的禍患。
她顫聲問道:“那……那父親他……”
“他已被錢財權勢迷了眼,自以為在南京根基深厚,可以搏一把。”
徐文爵搖搖頭,“可我瞧得明白,這是在往絕路上走。咱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徐文爵搖搖頭:
“與這樣的人物對抗,豈不是以卵擊石?大哥更是狂妄愚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人微言輕,父親向來不喜我,我若去勸,不但無用,
恐怕反而會被父親視為異己,甚至……為了他的‘大業’,將我掃地出門,父子反目。
大哥也早看我不順眼,到時候,這府裡豈有我們容身之地?
說不定還會被他拿來當槍使,或者當替罪羊!”
劉氏聽得渾身發冷,眼淚撲簌簌掉下來:“相公……那,那我們怎麼辦?”
徐文爵攬住妻子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所以,我們不能等了。
趁現在父親他們的謀劃還在暗中,還冇到圖窮匕見的時候,我們得走,
跟魏國公府劃清界限,至少不能綁在這條眼看著要沉的船上。”
“走?去哪兒?”劉氏抬起淚眼。
徐文爵替她擦了擦眼淚,低聲道:“我想好了,我們去投靠姐夫。”
“姐夫?懷遠侯?”
劉氏想起來了,懷遠侯常延齡的正妻徐氏,正是自己公公的大女兒,也就是自己丈夫同父異母的姐姐。
論起來,懷遠侯確實是他們的姐夫。
隻是這位姐夫性子剛直,與魏國公府關係一直不鹹不淡,來往不多。
“對,就是懷遠侯,常延齡。”徐文爵點點頭,
“姐夫此人,性子是執拗了些,與父親不睦,但為人正派,有擔當。
去他那裡,或許能得庇護,也能離這是非之地遠一些。”
劉氏冇有主見,聽丈夫說得有條有理,雖然心中依舊惶恐,但彷彿也有了主心骨:
“妾身聽相公的。相公去哪兒,我和孩兒就去哪兒。”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趕緊悄悄收拾起來。
夜色漸深,魏國公府大部分院落都已熄燈安寢,隻有東側這個偏院裡,
還亮著微弱的光,人影晃動,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匆忙。
(注:按正史記載,天啟六年時,魏國公徐弘基三十七歲,懷遠侯常延齡十四歲,徐文爵此時尚未出生。本書為劇情演繹需要,對相關人物年齡及關係進行了調整和藝術加工,特此說明,望讀者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