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爵撩開珠簾走進雅間,臉上那恰到好處的驚喜笑容更盛了幾分,對著軟榻上的錢謙益就是深深一揖:
“晚生徐允爵,不知牧齋先生在此,唐突打擾,還望先生恕罪!”
錢謙益正琢磨著怎麼把話題引到旁邊那兩個鮮嫩“瘦馬”身上,忽然見有人進來,
還是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口稱“晚生”,態度恭敬。
他定睛一看,認出是魏國公府的大公子,心裡立刻有了計較。
他雖然在野,但對南京城裡的頭麪人物、尤其是手握實權的勳貴之家,那可是門兒清。
魏國公徐弘基,那是南京勳貴裡的頭把交椅,真正的實力派。
他錢謙益和徐弘基雖然一個算是清流,一個是勳貴,但同處江南,
天啟年間都捱過閹黨的整,私下裡詩文往來、年節問候從來冇斷過,算是有交情。
曆史上,後來南明弘光朝擁立福王時,徐弘基作為南京勳貴之首,和他錢謙益可是結成了緊密的政治同盟,一起把福王捧上了皇位。
可以說,徐弘基是他錢謙益在南京勳貴集團裡最重要的盟友,冇有之一。
徐弘基也深諳與這些文壇領袖、清流名士交好的好處,
私下裡跟熊明遇、阮大铖、馬士英、溫體仁這些或有權勢、或有文名、或兩者兼有的官員都關係密切,
也常教導兒子們要多跟這些“學問大家”、“治國能臣”親近,學學“經世濟民”的道理。
徐允爵受他父親影響,對錢謙益這等“文壇大宗師”確實是心存敬仰的。
在他眼裡,這可是連他父親都要客氣結交的大人物。
能有機會和這樣的人物攀上交情,花點銀子請客吃酒,那簡直是太劃算了。
錢謙益看清是徐允爵,立刻鬆開了樂妓的手,坐直了身體,
臉上那點色眯眯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溫文爾雅的笑容,虛扶一下:
“原來是徐世兄!何罪之有?快請起,請坐!
老夫閒居無聊,來此聽聽小曲,不想竟能偶遇世兄,真是有緣,有緣啊!”
他一口一個“世兄”,叫得親切。
徐允爵心裡受用,嘴上更客氣了:
“先生折煞晚生了!在先生麵前,晚生豈敢稱‘兄’?
先生乃海內文宗,道德楷模,晚生平日想聆聽先生教誨而不可得,今日能在此巧遇,實乃三生有幸!”
這話說得,好像完全不知道錢謙益是因為“跑官”和“白嫖”纔出現在這畫舫上一樣。
錢謙益撚鬚微笑,心裡對徐允爵的“上道”很滿意,麵上卻越發謙和:
“世兄過譽了,過譽了。老夫一介閒散野人,何德何能,當得起‘文宗’二字?
倒是世兄,將門虎子,英姿勃發,更難得如此謙恭好禮,魏國公真是教子有方,令人羨煞啊!”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相互吹捧起來。
一個誇對方是“文壇泰鬥”、“士林楷模”、“文章道德俱為世範”;另一個讚對方是“勳貴翹楚”、“少年英才”、“沉穩乾練頗有國公之風”。
明明一個是跑來妓院想不花錢揩油的過氣官僚,一個是揹著老爹偷偷出來**的紈絝子弟,
此刻卻擺出十足的斯文模樣,談論詩詞,議論時政,彷彿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德行高尚的忘年交。
旁邊的樂妓和那兩個“瘦馬”聽得雲裡霧裡,隻知道這兩位“老爺”互相誇得厲害,
肯定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伺候得更加小心。
老鴇指揮人流水價送上美酒佳肴,徐允爵大手一揮全記自己賬上,更是讓錢謙益臉上的笑容又真摯了幾分。
一時間,雅間內充滿了虛偽而熱烈的友好氣氛,至於兩人心裡各自轉著什麼念頭,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徐允爵覺得這筆“結交費”花得值,錢謙益覺得今晚這“白嫖”不僅成功了,還可能有意外收穫,兩人都覺得自己賺大了。
徐允爵和錢謙益在畫舫雅間裡互相吹捧,說得熱火朝天,自以為隱秘。
他們不知道,也冇心思去想,這秦淮河上,如今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就在“漱玉舫”不遠處,另一條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小篷船上,
兩個作尋常漁夫打扮的漢子,看似在整理漁網,實則耳朵豎得老高,
眼神時不時瞟向那些燈火通明的畫舫,尤其關注“漱玉舫”的動靜。
其中一個漢子,手裡拿著個炭筆和小本子,藉著篷船裡昏暗的油燈,唰唰地記錄著:
“某時某刻,魏國公府徐允爵入漱玉舫……會常熟錢謙益……相談甚歡……徐允爵支付全部費用……言談間涉及……”
他們不是普通的漁夫,也不是哪家的護院。他們是東廠的番子,魏忠賢帶來的眼睛和耳朵。
不光是“漱玉舫”,今夜秦淮河上但凡有些名號、有官員或“名士”光顧的畫舫、酒樓附近,
或多或少都有這樣不起眼的“漁夫”、“小販”、“醉漢”在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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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裡的炭筆和小本子,記下了一筆筆“風流韻事”,也記下了一樁樁“密談交往”。
毛一鷺,當年在蘇州替魏忠賢催逼稅賦、製造“五人墓”冤案,手上沾滿東林黨人鮮血的劊子手,此刻正在另一條更華麗的畫舫上,
摟著歌姬,唾沫橫飛地向幾個新晉的“閹黨”小官吹噓自己當年的“功績”和與“廠公”的“親近”。
韓敬湯、賓尹,這兩個當年在科場舞弊案中上下其手、為魏忠賢網路黨羽出了大力的“筆桿子”,
正在一處臨河的雅閣裡,與幾個江南富商把酒言歡,收受著厚禮,許諾著“前程”。
姚宗文,當年力主在全國給魏忠賢建生祠的急先鋒,如今雖已致仕,卻比在職時還活躍,
今夜做東,宴請幾位南京兵部和戶部的官員,席間隱隱提起“稷王新政”對江南“或有不便”,試探著眾人的口風。
這些在曆史上留下斑斑劣跡的名字,如今在秦淮河的暖風醉意中,依舊逍遙。
他們,還有不少和他們類似的人,構成了依附在魏忠賢這棵大樹上的藤蔓,是“閹黨”在江南的核心或外圍成員。
他們以為,魏忠賢這次南下,排場這麼大,肯定是來給他們這些“舊部”、“功臣”撐腰,帶著他們繼續吃香喝辣、作威作福的。
他們想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魏忠賢這次南下,排場大是不假,但一路行來,訊息封鎖得極嚴。
鐘擎給他的命令裡,除了那些明麵上的差事,還有一條冇寫在任何紙麵上的密令:清理門戶。
用鐘擎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說:
“老魏啊,你現在好不容易名聲好轉了點,可彆讓下麵那些不成器的王八蛋再給毀了。
該清理的就清理,彆手軟,彆讓他們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也壞了你的‘前程’。”
魏忠賢聽懂了,也記死了。
他現在的“前程”,他的“死後哀榮”,可都係在稷王殿下身上,係在自己能不能把差事辦漂亮上。
誰敢壞他的事,那就是斷他的路!
所以,他這次是發了狠的。
管你毛一鷺當年在蘇州替他殺了多少人,管你韓敬湯、賓尹當年在科場替他撈了多少錢、拉了多少人,
管你姚宗文當年喊“建生祠”喊得有多響……
以前孝敬的銀子,他收了;以前賣命乾的臟活,他認。但那都是“過去”的價錢了。
現在,他魏忠賢要的是“新生”,要的是陪著皇爺、陪著稷王殿下“名垂青史”。
誰敢擋這條路,誰就是他的敵人。哪怕這個敵人,是昨天的“自己人”。
東廠的番子們記錄著,彙總著。
誰和誰秘密會麵,誰收了誰的銀子,誰說了對新政不滿的話,誰還在打著“九千歲”舊旗號欺壓良善、撈取好處……
一筆筆,一件件,都在小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明末官場,一個混沌的巨大泥潭。
你可以選擇一直保持清白,不同流合汙,那樣你很可能寸步難行,甚至被排擠、被陷害。
你也可以選擇跳進去,依附某一方,換取權勢富貴。
但一旦你跳進去了,風光的時候固然可以呼風喚雨,可誰也不知道,
下一秒,來自你依附的大樹,或者來自其他方向的哪一把屠刀,就會悄無聲息地架上你的脖子。
昨天的功臣,可能就是今天的絆腳石;今天的盟友,或許就是明天的罪證。
魏忠賢坐在南京守備太監衙門的後堂裡,就著明亮的燭光,翻看著今天送來的各種密報。
他的臉上毫無波瀾,隻是偶爾會用指甲在某個人名上,輕輕劃上一道淡淡的痕跡。
秦淮河上的笙歌依舊飄蕩,美酒依然流淌。隻是有些人,他們的好酒,大概快要喝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