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色入城
營地早就不夠住了。蘇策站在一處土坡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五千多人。
半個月前，他隻有一千六。現在，山丹衛、永昌衛、涼州衛、肅州衛，各路人馬陸續來投。有的自己來的，有的殺了長官來的，有的半路反水來的。來的方式不一樣，但來的原因都一樣：餓。
蘇策轉頭看向周大疤：“清點了沒有？”
周大疤滿臉是笑：“清點了，五千三百二十七人。能打的，四千往上。老弱婦孺也有幾百，都是跟著來的家眷。”
“糧食還夠不？”“糧還夠吃半個月。武庫裡的刀槍火銃，夠再裝備兩千人。”
蘇策點點頭。旁邊劉大棒湊過來：“蘇哥，咱們現在人多了，是不是該……進城了？”蘇策沒答話，看向遠處甘州城的城牆。半個多月了，楊嘉謨一直沒動。
他知道為什麼。楊嘉謨在等。等他手裡這幾千人內訌，等人心散了，等哪個想當官的把他蘇策綁了獻城。但他不會等到了。
蘇策站在土坡上，看著三裡外的甘州城。城牆上人影稀疏，炊煙都沒幾縷。楊嘉謨的兵，這半個月估計也沒睡好。
王五湊過來：“蘇哥，你真要打？”蘇策沒回頭：“不打，等著過年呢？”王五撓頭：“可咱們人雖然多，攻城……攻城是送死啊。人家城牆那麼高，城門那麼厚，咱們連梯子都沒有。”
蘇策轉過頭，看著他：“誰說我要爬城牆了？”王五一愣：“那咋進？”
蘇策沒答話，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給他。周大疤接過來一看，紙上畫著甘州城的簡圖——四個城門，幾條主街，總兵府、府衙、縣衙、武庫，標得清清楚楚。
“這……這哪兒來的？”蘇策指著圖上東門的位置：“這幾天，每天派人去東門外晃悠，你以為是白晃的？”王五眨眨眼。蘇策又指著北門、西門：“那兩個方向，也有人去過。”最後，他的手指落在南門。
“隻有南門，咱們從來沒去過。”旁邊的周大疤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麼：“蘇哥，你是說……”蘇策把圖紙收起來：“楊嘉謨這半個月，每天盯著咱們。他知道咱們人多，不知道咱們想幹啥。他把兵主要放在東門——因為咱們一開始就在東邊。北門、西門也放了一些。但南門……”
他頓了頓：“南門，他肯定放得最少。”“為什麼？”“因為他賭咱們不會繞那麼大一圈。從營地到南門，要繞過半個城，路上容易被發現。正常人攻城，選最近的門。”
周大疤眼睛亮了：“所以咱們就打南門？”蘇策搖搖頭：“不。咱們打東門。”周大疤傻了：“啊？”蘇策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你帶著兩千人，天亮之後，大張旗鼓往東門走。扛梯子——沒有就現砍樹做，做出要攻城的樣子。”
“然後呢？”“然後，我也帶二千人，趁夜裡繞到南門。”王五和周大疤張了張嘴，忽然咧嘴笑了：“蘇哥，你這是……聲東擊西？”
蘇策拍拍他們肩膀：“你們倆這半個月跟我學的詞，總算用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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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蘇策站在營地邊上，麵前黑壓壓站著三千人——劉大棒、馬三兒、周瘸子、王五，各帶一隊。
“都記住了？”蘇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南門進去之後，不準搶百姓，不準燒房子，不準糟蹋女人。咱們是來活命的，不是來當流寇的。”幾個人一起點頭。
“進去之後，兵分三路——一隊帶人堵總兵府，別讓楊嘉謨跑了。一隊帶人占府衙、縣衙，把那些當官的全按住。一隊帶人搶武庫和糧倉，別讓楊嘉謨的人把兵器和糧食都毀了。”
“周瘸子呢？”王五問。蘇策看向周瘸子：“你跟著我。萬一南門進不去，你那條瘸腿——有用。”周瘸子咧嘴笑了：“明白。”
“出發。”三千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寅時，蘇策趴在離城門兩百步的土坎後麵，盯著城樓上那幾點火光。
城樓上有人影走動，不多十三四個。周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哥，咋進去？硬沖的話，人家一喊，全城都驚了。”蘇策沒答話，盯著城樓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那腿，怎麼瘸的？”周瘸子一愣：“啊？爬城牆摔的。十幾年前，跟著老總兵出塞，追蒙古人，翻牆的時候踩空了。”
“從那以後，爬牆不行了？”“也不是不行，就是不利索。”
蘇策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根繩子，一頭綁上鐵鉤——武庫裡翻出來的，不知道哪個年月的東西。“那你去。”周瘸子接過繩子，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麼。
“啥，蘇哥，你這是讓我帶人爬牆？”蘇策看著他：“對，你爬過。你有經驗。”
周瘸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繩子往肩上一搭：“行。死了算我的。”他往後一招手，幾十個膽大的跟著他，往城牆根摸去。
蘇策盯著那些黑影，一動不動。兩刻鐘。城樓上忽然一陣騷動，有人悶哼一聲，然後火光滅了。
蘇策霍然站起：“走！”三千人像潮水一樣湧向城門。門是從裡麵開的。周瘸子站在門洞裡，渾身是血，臉上帶著笑：“蘇哥，門開了。”蘇策拍拍他肩膀，大步往裡走。身後，三千人魚貫而入。
楊嘉謨是被喊殺聲驚醒的。他披衣坐起，門外已經有人在砸門。
“大人！不好了！亂兵進城了！城裡全亂了”楊嘉謨臉色一變，抓起掛在牆上的刀，大步往外走。院子裡已經亂了。親兵們有的披甲，有的光著膀子，拿著刀不知道往哪兒沖。
“慌什麼！”楊嘉謨一聲暴喝，所有人定住了。
“多少人？從哪個門進來的？”“不、不知道……到處都有人喊！”楊嘉謨心往下沉。他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不知道對方在哪兒，不知道對方想幹什麼，這種仗，沒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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