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未時剛過,日頭剛偏西。
淡水河口左岸矮丘頂上的瞭望哨裡,負責示警的水手正舉著單筒千裡鏡掃視東南方向。這千裡鏡是搶走私船時繳的,鏡片磨得不錯,加上身處高處,七八裡內的海麵也看得清清楚楚。
東南方,天海相接處,四道船影正劈浪而來。隔得雖遠,但從船型和陣列上能辨出來,其中至少有兩艘大福船,其餘兩艘應該是海滄船和蒼山船。
輪換站崗的精銳水手馬上發出了預警。
趙奢接到訊息後判斷十有**應該是林茂追來了,同時暗暗慶幸他來晚了一天,自己也有了更充足的準備,甚至有機會將這四艘船全部拿下。
“何老鬼,你帶人把兩門半蛇炮搬上左岸最高處,跟佛郎機拉開距離。王鐵——”
他抬手指向地圖上河口以北的一段海岸線。
“希望號馬上出港,沿北岸走,藏到這個灣子裡頭。聽到這邊響了炮再出來,從外海繞到他們背後打。”
何老鬼皺了下眉:“香主,希望號這時候出去,外麵四條船等著呢,不是送上門?”
“他們看不見咱們。”趙奢特地點出地圖上矮丘的位置,“島上看海,足足能看七八裡外;在海上看島,能看三四裡就糊了。咱們在這高處已經瞧見他們了,他們從千裡鏡裡看過來,都是一片灘塗和樹,什麼都分辨不清。等他們靠近到能看清岸上的時候,希望號早藏好了。”
何老鬼想了想,點頭不說話了。
趙奢轉向王鐵,下了一道死命令:“但有一樣你需得給我記住了,冇聽到炮聲,一步都不許動。等這邊打起來之後,他們的眼睛就會全釘在河口方向,這是你再從背後殺出來,專打福船的甲板,就朝著人群開炮!”
王鐵點頭問道:“香主,不知官軍的福船,火力如何?”
趙奢冇有用6磅加農炮、千斤佛郎機這種詞。王鐵是係統徵召出來的專業管駕,戰術素養不需要他來教,該提醒的是對方有什麼殺手鐧或者重炮。
“這時候大福船的兩舷多半是千斤級的佛郎機,希望號的船殼頂不住。”趙奢看著他的眼睛,“但是你的炮比他們打得遠、打得準,就是別貪距離。始終保持在三百步開外,別讓他們把距離縮短到一百步以內。打甲板,打人,不用想著一炮打沉他們。大福船水密隔艙多,不是那麼容易沉的,把甲板上的人清差不多了,他們就隻能投誠。”
王鐵咧嘴:“明白,希望號跑得比他們快,打得還比他們遠,隻洗甲板不硬啃。”
“對了,船上留十個人給我。“趙奢補了一句,“防著他們狗急跳牆強行登岸。”
王鐵點頭,大步出去了。棚屋外傳來簡短的口令聲,不多時,河口方向傳來纜繩解動的細微聲響。
何老鬼又湊過來,壓低聲音:“香主,那五個納了投名狀的呢?要不要……”
何老鬼實在是有點不太相信他們。
“用得上,但別放到左岸高地來。”趙奢說,“全部派到右岸去。他們真要臨陣反水,半蛇炮足夠收拾他們。”
何老鬼也就不再多言。
趙奢走出棚屋,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偏西,光線斜照過來,這對岸上哨兵的觀察極為有利,但對海麵上往這邊看的人,斜陽會在水麵上拉出一片刺眼的反光。
所有的時間都恰到好處,果真是天意。
申時過半,林茂的船隊在瞭望哨的視野裡愈發清晰。五裡開外,千裡鏡裡已能隱約看到船首大發貢黑洞洞的炮口。
而林茂的千裡鏡裡,河口處一片寂靜。
“把總,我帶人衝上去?”吳大勝在身後問。順風號和巡風號已前出到兩翼,似乎蓄勢待發。
林茂轉過頭,斜了他一眼。
“衝?往哪衝?”他指了指河口方向,“這種河口水道,又寬又淺,福船進去要是擱了淺,動都動不了,拿什麼打?”
“傳令——金順、同安,外海落錨,不許擅進。巡風、順風在周邊警戒,盯著水下的暗礁和任何不對的動靜。今晚全員輪值,注意海麵也注意岸上。明日卯時放小艇進去探水道。一旦有變,立刻退回來。”
“是!”
趙奢等了一整個下午加半個晚上,冇等到追兵進河口。
連忙派人去問哨兵,才知道人家在外海下了錨,壓根冇往裡走。
他也不急,隻有最耐心的獵人才能享受獵物。
第二日,卯時初刻,天色微明。
金順號和同安號的甲板上忙碌了起來。隨船舢板被放下了水,每條四人:兩人操槳,一人持鳥銃,一人舉藤牌。領頭的是個老手,叫孫彪。
“記住把總的話。”孫彪壓低嗓子對身邊的人說,“進去先探水道深淺,別急著往裡劃。眼睛都給我盯著兩岸,尤其是左邊那座矮丘和右邊那片紅樹林。但凡看到什麼不對的,就是一塊石頭多出來、一根樹枝折了、一隻鳥不該在這個時候飛起來。就立刻退回去,給把總髮旗號。”
“知道了,彪哥。”
四艘舢板排成小隊,間隔約二十步,緩緩駛入水道。
左岸矮丘後,趙奢一直在密切關注河口方向。
哨兵將資訊不停匯報給他:“過了沙洲脊線……進了內河道……他們被棄船吸引了……距離馬上到兩百步了……”
兩百步。半蛇炮已經夠得著了,但百斤佛郎機還差點意思,五兩鉛彈打到這個距離上散佈太大,打舢板得靠運氣。
“再放進來一些。”趙奢低聲命令道。
舢板又往前推了約五十步,距離一百五十步。
這個距離上,百斤佛郎機的五兩鉛彈雖然還是不夠精準,但對付擠在狹窄水道裡的四條舢板,已經不需要精準了。這麼大的目標群,閉著眼打都能沾上。
而半蛇炮在這個距離上,一斤半的鐵彈打舢板,就等於拿錘子砸雞蛋。
孫彪忽然覺得左邊那座矮丘上方好像有一道極微弱的亮光,像是什麼金屬東西反了一下。他張嘴想喊小心,但那個字還冇出來。
趙奢的刀,就用力劈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