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終於坐不住了。
他從艙房裡出來,站在艉樓上,手裡攥著那架千裡鏡,攥得死緊。
身後吳大勝、黃得祿和幾個小旗站在四五步外,冇人敢上前。
吳大勝和黃得祿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把總的臉色很不對。
沉默了很久,林茂終於開口了:“是本將看走眼了。”
七個字,真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林茂雖然冇有回頭,但好像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想說就說罷,本將又不是冇栽過跟頭。萬曆三十二年紅毛夷韋麻郎占澎湖,沈士弘單舟諭退韋麻郎,本將那時候還是個小旗,也跟著去了。那時候本將也判斷失誤,以為韋麻郎會硬頂,結果紅毛夷慫了。”
林茂轉過身看著三人道:“這回也一樣。本將以為他們不敢在這個季節往北闖海峽,四月裡南風北風來回拉鋸,半道上風向一轉就是死路。本將賭他們不敢,就賭他們一定在澎湖。”
“可他們偏偏往北跑了,而且冇跑來澎湖。”
“本將在澎湖搜了五天,二十六個島礁三十四條水道,連根毛都冇搜著。他們要是來了澎湖,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人要吃飯、夜裡要生火,除非他們根本就冇來過。”
他的聲音轉冷:“那就是說,他們從海峽北口往北跑,跑的不是澎湖,是更北的地方。”
黃得祿抬起頭問道:“把總,更北能去哪?過了澎湖就是台灣西岸,再往北……”
“再往北就是那片近海荒灘。”林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淡水!”
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吳大勝疑惑道:“把總,淡水那地方什麼都冇有,河口全是沙洲淺灘,大船進不去,兩岸全是密不透風的林子,還有野番……海寇跑去那種地方乾什麼?”
“藏身。”林茂吐出兩個字。
他走到桌邊,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來回走了幾步。
“本將想明白了,那幫人為什麼敢在這個季節往北跑?本將之前的判斷是,慣盜不出海隨便賭命。但本將忘了一件事——”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三人。
“這幫人不是慣盜,他們應該是初下海的生手。”
“搶林記船的那夥人,帶頭的是個生麵孔,手底下隻有一條破船幾十號人。這種人跟本將這種在海上混了幾十年的人不一樣。本將不敢賭的命,他們敢賭。本將覺得不可能去的地方,他們偏偏去。”
“為什麼?因為他們冇別的路可走。”
林茂繼續道:“往南跑呂宋?海峽中間有顏思齊和鄭一官的人,他們那幾條破船過不去。往西跑廣南?更遠,風浪更大。往東跑日本?這個季節走那條路得繞台灣東岸,黑潮在那邊翻江倒海,他們那船頂不住。”
“南、西、東三條路全是死路。往北是他們唯一能跑的方向,而往北跑到頭,就是淡水。”
林茂的聲音越來越冷。
“本將之前覺得淡水不可能去,因為那地方冇法待。但本將忘了一件事,正因為所有人都覺得淡水不可能去,所以那地方恰恰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冇人去,就冇人找。冇人找,就冇人知道他們在那。”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跳了起來。
“好!好得很!本將以為他們往北跑是虛晃一槍,實際上往北跑到頭纔是他們的真目的!他們賭的就是本將會像所有人一樣覺得淡水不可能去,然後帶著人去澎湖白搜一通!”
林茂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頗為複雜。有惱恨,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算計了之後的不甘和欣賞。
“本將在這片海上混了幾十年,頭一回被一個毛頭小子給耍了。”
艉樓裡安靜了幾息。
吳大勝試探著開口:“把總,那咱們現在……”
“去淡水?”林茂冷笑一聲,“本將就這麼去?然後把本將判斷失誤的事傳得滿海峽都知道?”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台灣西海岸往北移。
“不,本將不能直接去淡水,至少現在不能。”
三個人都露出困惑的神色。
林茂解釋道:“本將前天還在眾兵士麵前拍著胸脯說海寇一定在澎湖,現在轉頭說不在,得去淡水。傳出去本將這張臉往哪擱?”
“而且本將不能排除一件事。那幫賊廝會不會先來了澎湖,藏了一兩天,本將出發之前又起了碇?”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虛畫了一個圈,把澎湖周圍的海域圈了起來。
“那幫賊廝會不會先來了澎湖,藏了兩天,然後本將出發之前又起碇了?”
吳大勝愣了一下:“起碇?去哪?”
“一定在近處!”林茂說,“台灣西海岸,笨港、大員、甚至更北的一些灣汊。那幫人搶的是林記的走私船,吃水一丈出頭,能沿著台灣西海岸貼岸走,找一個能暫時停靠的地方歇腳。”
“所以他們可能先來了澎湖,發現這地方雖然好藏但太近浯嶼,容易被巡哨船撞見。所以又往北挪了一段,找了個更偏僻的地方暫避。等本將帶著人在澎湖搜完走人之後,他們再慢慢往淡水挪。”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三人連連點頭稱是。
但林茂自己心裡清楚,這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個台階下。他現在真正相信的判斷隻有一個,那幫人從一開始就冇來過澎湖,他們直接跑去了淡水。
但他不能這麼說。
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而且是錯得離譜。一個在海上混了三十年的老水手,被一個毛頭賊首用最簡單的招數給騙了。這要是傳出去,他在軍中還怎麼統領?
“所以本將決定——“林茂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日常有的那種不緊不慢,“沿台灣西岸北上,一路偵巡。從澎湖出發,貼著西岸走,過大員、過笨港,沿途能停船的灣汊都查一遍。”
“一來,看看那幫人是不是藏在沿途的某個地方。二來,就算他們真在淡水,本將沿途查探過去,到了淡水外海也不會打無準備之仗。”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像是順嘴一說:
“不急,淡水那地方又跑不了,本將早一天晚一天到都一樣。”
三人齊聲應諾。
林茂揮了揮手讓他們下去,自己一個人站在艉樓上看著北方的海麵。
他低聲自語:“嗬……好一個滑頭的賊廝。既然你僥倖脫了鉤,那便讓你再歡騰幾日。可別要急死,這齣戲,本將還冇看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