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救人是要給銀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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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有纔跟著錢鐸邁入縣衙大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守門的京營士兵身上。
令他大為驚訝的是,這些平日裡驕橫跋扈的京營兵,此刻麵對這位年輕官員時,竟個個低眉垂眼,行禮時腰彎得比見自家上官還要低上三分。
就連那帶隊的小旗,也不過二十出頭年紀,此刻卻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不敢抬頭直視錢鐸的臉。
「錢大人,您、您怎麼來了?」小旗的聲音有些發顫。
錢鐸連腳步都未停,隻淡淡道:「本官奉旨巡撫固安軍務,自然要來。薛國觀何在?」
「薛、薛給諫正在後堂......」小旗連忙讓開道路,又瞥了一眼錢鐸身後那二百餘名盔甲鮮明的騎兵,額角滲出細汗。
吳有才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位錢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能讓京營兵如此敬畏?
他雖久居固安,卻也聽說過朝中一些風雲人物。
可眼前這位不過二十多歲,官袍緋紅,分明是四品以上的大員。
這個年紀能爬到這般位置的,滿朝能有幾個?
更讓他不解的是,錢鐸身上那股說不出的氣場。
不似尋常文官的溫文爾雅,也不像武將的剽悍粗豪,而是一種......一種混不吝的氣質,同時又透著一股從容。
一行人穿過前院,剛踏進二門,便撞見一人從後堂匆匆而出。
正是薛國觀。
這位刑科給事中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官袍皺巴巴的,發冠有些歪斜,臉上帶著連熬三日未眠的憔悴與焦躁。
他一抬眼,正對上錢鐸的目光,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你......你......」薛國觀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滾圓,活像白日裡見了鬼,「錢鐸?!你怎麼還活著?!」
聲音尖利,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吳有才心中一跳。
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怎麼還活著」?
錢鐸卻隻是挑了挑眉,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玩味的笑:「薛給諫這話說的,我錢鐸命硬,閻王爺不收,自然還活著。倒是薛給諫,幾日不見,怎麼憔悴成這般模樣了?」
他邊說邊緩步上前,目光掃過薛國觀那張青白交錯的臉:「聽說薛給諫在固安辦差辦得風生水起」?抓了鄉紳,圍了縣衙,還鬨出了人命?」
薛國觀被這番話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驚又怒:「錢鐸!你休要猖狂!
本官是奉旨辦差,你......」
「奉旨辦差?」錢鐸打斷他,笑容漸冷,「奉旨抓人,圍困縣衙,激起民變?薛給諫這差事辦得可真是漂亮」,連皇上都驚動了,特地派我來收拾爛攤子。」
薛國觀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卻強撐著道:「你、你胡說!皇上怎會......
「怎麼不會?」錢鐸隨口應道,「皇上已經下了旨意,說你刑科給事中薛國觀,奉旨辦差,行事乖張,激變地方,釀成民亂,罪無可恕。即日起革去一切職銜,鎖拿進京,下獄待罪。」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薛國觀厲聲駁斥,「你說有聖旨,那聖旨在哪裡?」
錢鐸微微搖頭,「你也別著急,旨意已經在送來的路上了。」
院中死寂。
薛國觀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跟蹌後退兩步,靠在廊柱上才勉強站穩。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吳有纔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原來這位錢大人,竟是奉旨來拿薛國觀的!
而且......革職鎖拿,下獄待罪!
這可是天大的變故!
錢鐸卻不再看薛國觀,轉身對燕北吩咐道:「去,把大牢裡關著的鄉紳都放出來。好生請到堂上來,我有話說。」
「是!」燕北抱拳領命,轉身就要帶人去牢房。
「站住!」薛國觀忽然嘶聲吼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本官......本官還是欽差!你們誰敢動?!」
他猛地轉向那些站在院中的京營士兵:「你們!還不攔住他們!本官命令你們,守住大牢,誰也不準放人!」
然而,令他絕望的一幕出現了。
那幾十名京營士兵麵麵相覷,卻無一人動。
帶隊的小旗低下頭,聲音微弱:「薛大人......錢大人手持皇上口諭,卑職......卑職不敢抗命......」
「你們......你們竟敢......」薛國觀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小旗,「本官是欽差!你們聽他的還是聽本官的?!」
小旗頭垂得更低,卻不答話。
一旁的幾個士兵甚至悄悄往後挪了半步,與薛國觀拉開距離。
笑話,一個是剛被皇上革職鎖拿的待罪之臣,一個是手持聖諭、活生生站在這裡的兵部右侍郎兼欽差巡撫一該聽誰的,這還用選嗎?
更何況,這位錢大人的凶名,在京營裡可是如雷貫耳。
這樣的人物,誰敢得罪?
錢鐸看著薛國觀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他擺擺手:「燕北,去吧。」
「是!」
燕北帶著幾名錦衣衛出身的標營兵,大步流星往後院牢房方向去了。
京營士兵無人敢攔,反而紛紛讓開道路。
薛國觀眼睜睜看著這一幕,胸中一股鬱氣翻湧,眼前發黑,險些暈厥過去。
吳有才站在錢鐸身側,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對這位年輕官員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不多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燕北領著五名鄉紳從後院走出。
這些人個個形容憔悴,有的臉上還帶著淤青,顯然在牢裡冇少受罪。
為首的正是吳守業,這位花甲之年的老族長此刻步履蹣跚,被一名兵士攙扶著,看到吳有才時,老眼中頓時湧出淚花。
「叔父!」吳有才連忙上前攙扶。
吳守業被吳有才攙扶著,站在堂前石階下,老眼渾濁,卻努力挺直了佝僂的脊樑。
另外四名鄉紳,固安趙家的趙德明、涿州周世昌的堂兄周世榮、本地田氏族長田茂才、以及布商出身的孫啟明,也都被家人攙扶著,聚在一處。
幾人臉上都帶著牢獄之苦留下的憔悴,目光卻齊齊聚焦在台階上那位年輕的緋袍官員身上。
吳守業顫巍巍地拱手:「大人救命之恩,草民等冇齒難忘......」
話未說完,旁邊田茂才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吳老,你仔細看......這位大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吳守業一怔,眯起老眼仔細打量。
錢鐸就站在石階上,背著手,神色平淡地看著他們,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
吳守業心頭猛地一跳。
他想起來了!
前兩日,房山的趙德明從良鄉回來,曾與他細說過那位「錢青天」的模樣,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朗,卻總帶著一股混不吝的戲謔神情,尤其笑起來時,眼神裡透著刀鋒般的銳利,讓人不寒而慄。
當時趙德明還說:「那錢鐸就是個瘋子!殺人不眨眼!可偏偏......偏偏又讓你覺得,他做事雖狠,卻狠在明處,不像有些官麵上笑眯眯,背地裡捅刀子。
」
眼前的這位錢大人,與族侄口中的描述,竟有**分相似!
吳守業倒吸一口涼氣,腿腳一軟,險些又要跪下。
另外幾名鄉紳也陸續反應過來,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是了,兵部右侍郎、左僉都禦史、巡撫良鄉固安等處軍務。
這等年輕又手握重權的官員,除了那個在良鄉殺得人頭滾滾的「錢青天」
還能有誰?
一時間,幾人心中又是敬畏,又是惶恐。
敬畏的是,這位可是真敢殺人的主,連司禮監秉筆都說砍就砍。
惶恐的是,他們前腳剛在良鄉被「助」了一大筆餉,後腳又在固安撞到他手裡..
錢鐸將幾人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緩步走下台階,來到吳守業麵前,伸手虛扶了一把:「吳老先生不必多禮。幾位在牢中受苦了。」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
吳守業卻不敢鬆懈,連忙躬身:「多謝大人關懷......草民等......草民等實在是冤枉啊!」
這一聲「冤枉」像是開啟了話匣子。
田茂才搶步上前,老淚縱橫:「錢大人明鑑!薛欽差一來,不分青紅皂白就將我等抓進大牢,逼索錢糧!可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們......我們前幾日纔在良鄉助過餉啊!六萬兩銀子,兩萬三千石糧食,那是砸鍋賣鐵湊出來的!如今家中實在......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周世榮也哽咽道:「大人!草民堂弟周世昌,前日才從良鄉回來,說起錢大人英明神武,懲治奸惡,開倉放糧,活民無數......草民等對大人敬佩萬分!可薛欽差他.....他竟說我們抗拒助餉,要治我們的罪!這......這天理何在啊!」
趙德明和孫啟明也紛紛附和,訴說著這三日的委屈與恐懼。
院中一片悲聲。
錢鐸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帶著那抹淡淡的笑容。
等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諸位受委屈了,本官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薛國觀行事乖張,激變地方,皇上已下旨將其革職鎖拿。至於諸位......確實無辜。」
吳守業等人聞言,心中稍安,連忙又要行禮道謝。
錢鐸卻擺了擺手,話鋒一轉:「不過——」
這個「不過」,讓幾人心頭又是一緊。
「不過,」錢鐸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溫和,「本官既然救了諸位出來,這救命之恩......總不能白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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