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為朝廷捐過糧
固安縣衙正堂,炭火在角落裡劈啪作響,卻驅不散滿堂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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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國觀坐在公案後,麵色陰沉如水,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堂下黑壓壓的鄉紳人群。
他方纔那番帶著殺氣的訓話,原以為能鎮住這些人,可眼下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大堂內死寂了片刻,幾個前排的鄉紳互相交換了眼色,卻無人應聲。
「本官再問一遍,」薛國觀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強行壓抑的怒火,「兩日之內,你們幾家需湊齊糧食兩萬石,白銀四萬兩,以解甘肅兵斷糧之危。諸位都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士紳,食君之祿,當為君分憂。這筆助餉,你們是出,還是不出?」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試圖從他們眼中找出哪怕一絲的畏懼和動搖。
可效果......似乎不如預期。
人群沉默著。
許久之後,站在前列的一個乾瘦老者顫巍巍上前一步,拱手道:「薛大人息怒,非是我等不願為朝廷分憂,實在是......實在是力有不逮啊。」
薛國觀認得他,是固安吳家的族長吳守業,在本地頗有聲望。
「力有不逮?」薛國觀冷笑,「吳老先生,你吳家也是固安的大族,在固安少說有良田千畝,還有不少的產業,你們吳家倉裡會冇糧?窖裡會冇銀?」
吳守業苦著臉,連連作揖:「大人明鑑!良田是有,可這些年天災不斷,收成本就微薄。去歲韃子入寇,又遭了兵災,莊子被搶掠,倉廩十不存一。至於銀錢......實不相瞞,前些日子,已經......已經出了大半了。」
「出了大半?」薛國觀眉頭一皺,「出給誰了?」
吳守業與身旁幾個鄉紳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才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是......是給了錢鐸錢大人。」
「錢鐸?」薛國觀瞳孔驟縮。
「正是。」另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綢緞袍子的中年鄉紳接過話頭,他是房山來的趙家族人,此刻臉上也堆著無奈的苦笑,「前幾日,我家族兄趙德明,連同涿州周世昌周兄等人,代表我房山、涿州、固安幾縣士紳,親自去了良鄉,向錢大人助餉」,共計獻上現銀六萬兩,糧食兩萬三千石,另有布帛車馬若乾。此事,良鄉縣衙應有記錄,錢大人......想必也已呈報朝廷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卻足以讓堂內每個人都聽清:「當時錢大人說,朝廷急需糧餉安撫勤王大軍,我等深明大義,慷慨解囊,他定會稟明皇上,予以褒獎。誰知......唉。」
一聲「唉」,道儘了無數未儘之言。
堂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是啊,趙兄說得不錯,我們都出過了!」
「六萬兩銀子,兩萬三千石糧啊!幾乎掏空了幾縣的存餘!」
「錢大人當時收得痛快,還說我們識大體...
」
「怎麼朝廷......又要一次?」
聲音起初還帶著試探,見薛國觀臉色變幻,並未立刻發作,便漸漸大了起來,七嘴八舌,滿是委屈與推脫。
薛國觀坐在那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衝散了方纔那點強撐起來的官威。
錢鐸!
又是錢鐸!
這陰魂不散的混蛋!
活著的時候處處跟他作對,死了還要擺他一道!
他當時遠在京城,哪裡會知道錢鐸已經收了銀子。
早知如此,他就該跟皇帝請道旨意,直接從良鄉要錢糧。
現在倒好,他從溫體仁那裡求來的萬全法子一下冇了用處。
他萬萬冇想到,這些人竟然是用這個理由來堵他的嘴!
薛國觀強壓下心頭的驚怒,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錢鐸之事,本官已知。
然則,國事艱難,甘肅兵五千人馬斷糧三日,危在旦夕。
先前所助糧餉,乃是用於安撫京畿其他兵馬,與此事並無乾係。如今聖命如山,令本官兩日內籌措糧餉安撫甘肅兵,此事關乎軍國大事,豈可因前事而推諉?」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再次淩厲起來:「爾等皆是明理之人,當知輕重緩急!
若因糧餉不濟,導致甘肅兵譁變,釀成大禍,莫說本官,便是爾等,也擔待不起!」
他以為這番話說得夠重,夠嚇人。
可鄉紳們的反應,卻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吳守業再次開口,腰彎得更低,語氣卻透著一股綿裡藏針的頑固:「大人所言極是,軍國大事,草民等豈敢不知?
隻是......如今我等幾家,倉廩已是半空。不是不願助餉,實在是前日剛出了那麼大一筆,家中實在週轉不開。
大人若急需糧餉,不妨......不妨派人往良鄉去一趟?錢僉憲在良鄉抄冇了十幾家鄉紳,又有前日我等所助錢糧,湊齊安撫甘肅兵所需,當是綽綽有餘。
如今甘肅兵缺糧,何不......何不先從良鄉那邊調撥一些過來?良鄉距此不過百餘裡,快馬一日可往返。」
「對啊!薛大人何不去良鄉調糧?」
「錢大人收的助餉,定然還有剩餘!」
「良鄉還有耿軍門、李遊擊的幾千山西兵在,糧草想必充足!」
提議聲此起彼伏,一雙雙眼睛望著薛國觀,裡麵閃爍的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精明算計和隱隱試探的光。
薛國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去良鄉?他哪敢去!
錢鐸剛死,還是被皇帝下令淩遲處死的!
錢鐸雖然死了,可良鄉還有耿如杞的山西兵,還有被錢鐸收買了人心的那些錦衣衛。
自己現在過去要錢要糧,那些丘八會認他這個欽差?
再者,他薛國觀可就是奉旨去鎖拿錢鐸的「仇人」!
當日押著錢鐸出城的場麵還歷歷在目。
先前百姓還隻是朝他扔泥巴,但他此時若是過去,怕是朝他扔的就不是泥巴,而是刀子了。
此刻他帶著幾百京營兵跑去良鄉,說要調撥錢鐸「遺留」的糧餉?
別說糧餉能不能調到,他能不能活著走出良鄉都是問題!
那些邊軍漢子紅了眼,可是真敢殺人的!
更何況,皇帝隻給了三天!
來回良鄉就要一天多,還要跟那群明顯敵視他的驕兵悍將周旋?時間根本來不及!
薛國觀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握著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
「諸位,」他強壓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良鄉的錢糧,朝廷自有安排。本官奉皇上旨意,是來固安籌措糧餉安撫甘肅兵。這是兩回事,豈能混為一談?」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變得淩厲:「錢鐸已死,其在良鄉所為,朝廷自有公斷。但甘肅兵就在城外,斷糧三日,此事迫在眉睫!
爾等身為固安士紳,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勤王將士餓死在城外?屆時軍心激變,兵鋒所指,諸位可擔得起責任?!」
他這是**裸的威脅了。
可堂下的鄉紳們,這次卻冇有像麵對錢鐸時那種恐懼。
錢鐸死了,對於這個訊息,一眾鄉紳雖然驚訝,但卻並不覺著意外。
他們也早就聽聞了錢鐸在良鄉的所作所為。
錢鐸不僅殺了那麼多的鄉紳,還將皇帝派來的內廷宦官都殺了,做出這些事情後,皇帝不殺錢鐸那才奇怪呢!
但是,同樣是欽差,麵對薛國觀的時候,他們完全冇有麵對錢鐸時的那種恐懼。
錢鐸是敢殺人,敢抄家!
可眼前這個薛國觀呢?他敢嗎?
再者,前日在錢鐸那裡,他們已經被坑慘了。
當時他們若是再晚兩天行動,便不必耗費那幾萬的錢糧了。
這一次,一眾鄉紳也學聰明瞭。
隻要他們再拖幾天,指不定這個欽差又被皇帝砍了腦袋。
他們又何必出這筆錢糧。
這個虧,他們不能在薛國觀這裡再吃一次。
吳守業抬起頭,眼中多了幾分平靜:「大人息怒。非是我等不願助餉,實在是家中實在艱難。
前日助餉的錢糧,已是砸鍋賣鐵才湊齊。如今大人又要兩萬石糧食、四萬兩銀子,這.....這實在是拿不出來啊。」
他頓了頓,忽然道:「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各家檢視倉廩。我等絕無虛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讓薛國觀氣得險些吐血。
檢視倉廩?
吳守業既然敢說出這話,定然是早就準備好了。
他就算真去看,怕是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真要查,那得查到什麼時候?甘肅兵能等嗎?
這些人明擺著是看錢鐸死了,覺得自己這個欽差好欺負,想拖時間!
「好,好......」薛國觀連說兩個「好」字,聲音冰冷,「既然諸位都說家中艱難,那本官也不強求。」
他猛地站起身,從案上拿起那份寫著「糧食兩萬石、白銀四萬兩」的單子,當眾撕成兩半!
紙屑紛飛。
滿堂鄉紳都是一愣。
薛國觀盯著他們,一字一頓道:「本官這就回京復命,如實稟報皇上,固安士紳,無糧無銀可助,甘肅兵斷糧譁變之事,諸位自行承擔後果!」
說罷,他拂袖轉身,就要離座。
鄉紳們見狀,卻依舊神色平淡,冇有絲毫的驚慌。
這件事就算是捅到皇帝麵前去,也挑不出他們半點毛病。
他們為朝廷捐過糧!助過餉!
他們不是拒絕捐餉,錢糧他們已經出了,隻不過是運去了良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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