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錢鐸,真是貴人啊!
固安縣衙後院的內堂被薛國觀一腳踹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跟蹌著衝進內堂,再維持不住方纔在堂上那點強撐的欽差威儀。
「混帳!一群刁民!該死!都該死!」
他一把扯下頭上戴著的烏紗帽,狠狠摔在地上,猶不解氣,又要抬腳踩去。
寒風灌進院子,吹得他打了個寒顫,整個人這才恢復了些理智,趕忙又將帽子撿了起來。
坐在圈椅上,回想起剛纔的事情,他怒意難消。
錢鐸能做到的事,憑什麼他做不到?
就因為那廝敢殺人?
就因為那廝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薛國觀喘著粗氣,眼珠子通紅。
三日,若是三日內他解決不了甘肅兵的糧餉問題,皇帝定然不可能繞過他。
縱使不至於丟了性命,也要被革職查辦。
可若是革職發配,丟了這官身,那簡直比殺了他還更難受。
「來人!」他嘶聲吼道。
一名隨行的刑部主事聞聲匆匆從廊下跑過來,見薛國觀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大、大人.....
」
「去把孫應元給我叫來!現在!立刻!」薛國觀幾乎是咆哮著下令。
主事不敢多問,連聲應著,轉身就往外跑。
約莫一刻鐘後,孫應元一身戎裝,按刀大步走進後院。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抱拳行禮:「末將見過薛大人。不知大人喚末將來,有何吩咐?」
薛國觀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翻湧的怒火,但聲音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孫參將,本官問你,你帶來的這五百京營弟兄,聽不聽本官調遣?」
孫應元眼皮微抬,平靜道:「末將奉旨協助大人辦差,自當聽大人調遣。」
「好!」薛國觀盯著孫應元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忽然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份單子。
「好,那本官就明說。」他將那張紙拍在院中的石桌上,「在良鄉,錢鐸能用刀架在鄉紳脖子上,逼出十八萬兩銀子、近五萬石糧食!本官今日也要用用這個法子!」
孫應元眉頭微皺:「大人的意思是...
」
「抓人!」薛國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把吳守業、趙家那個胖子,還有今日在堂上叫得最凶的幾個,都給本官抓起來!就關在這縣衙大牢裡!告訴他們,什麼時候湊齊糧食兩萬石、白銀四萬兩,什麼時候放人!否則......就以通匪抗餉論處,抄家問斬!」
他說得聲色俱厲,眼中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
既然溫體仁教的那套「嚇唬」不管用,那就來真的!
錢鐸敢殺人,他薛國觀為什麼不敢抓人?
孫應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大人,此舉......恐有不妥。錢鐸在良鄉抓人殺人,所針對的是勾結匪類、謀害欽差的嫌犯,人證物證俱在。可今日這些鄉紳,不僅冇有做出什麼違逆之事,還給朝廷捐了錢糧,若是將他們抓了,恐怕要激起民變啊!屆時朝廷追查下來......」
「朝廷追查?」薛國觀猛地打斷他,聲音尖利,「本官奉旨辦差,本官就是代表朝廷!甘肅兵五千人斷糧譁變,這是天大的事!他們身為本地士紳,見死不救,就是罪!本官抓他們,天經地義!」
他向前一步,逼視著孫應元:「孫參將,本官知道你是李本兵的人,也知道你跟錢鐸有過交情。但今日,你聽好了,你是京營將領,本官是欽差,手持皇上手諭!本官讓你抓人,你就得抓!若敢抗命,本官現在就以違抗欽差、貼貽誤軍機之罪,先辦了你!」
這番話已是**裸的威脅。
孫應元臉色沉了下來,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院中氣氛陡然凝固,寒風似乎都停滯了。
半晌,孫應元鬆開刀柄,垂下目光,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寒意:「既如此,末將領命。但請大人明示,抓哪些人?以何罪名?抓捕之後,如何處置?
這些,需有文書備案,末將也好向手下弟兄交代。」
薛國觀見他服軟,心中稍定,那股虛火又旺了起來。
他冷哼一聲,抓起桌上那份清單副本:「名單本官自會擬定,罪名就是囤積居奇、抗拒助餉、貼誤軍機」!先抓吳守業、趙德明等為首五人!關入縣衙大牢,嚴加看管!其餘鄉紳,限明日午時前,將所攤錢糧送至縣衙,逾期者,同罪論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至於文書備案......本官自會補上。你隻管抓人,出了事,本官擔著!」
孫應元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末將遵命。」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聲在寂靜的後院裡格外刺耳。
薛國觀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胸中那股惡氣總算出了幾分。
他拿起一旁的烏紗帽,拍了拍灰,重新戴回頭上,整理了一下官袍。
「錢鐸......」他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嫉妒與狠毒的複雜神情,「你能做到的,本官也能做到!而且會做得更漂亮」!」
他轉身朝縣衙正堂走去,腳步重新變得沉穩有力。
既然軟的不管用,那就來硬的。
他薛國觀,今日就要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鄉紳們知道,他的刀,也是能殺人的!
乾清宮,炭火燒得正旺。
崇禎斜倚在禦榻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清明銳利。
他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吳孟明剛剛呈上的、關於錢鐸在良鄉所為的詳細稟報。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吳孟明跪在禦階下,垂首稟報:「......錢鐸至良鄉第三日,甘肅巡撫梅之煥遣親兵把總王大有持密信求見,言所部五千隴右兵斷糧三日,士卒日食一粥,懇請錢鐸撥糧接濟。錢鐸當即從抄冇糧倉中撥出五千石糧食、一千石豆料,命錦衣衛百戶燕北並標營遊擊李振聲派兵兩百,押運前往固安......」
崇禎聽到這裡,眉頭微皺,打斷了吳孟明:「既已撥糧,為何梅之煥部仍在固安鬨出譁變?朕接到的急報,不是說他們因斷糧三日,與運糧官軍衝突嗎?」
吳孟明頭垂得更低,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回皇上,糧車......並未送出良鄉。
崇禎一怔:「為何?」
「因為......」吳孟明頓了頓,才繼續道,「就在錢鐸下令撥糧的當日下午,刑科給事中薛國觀奉旨抵達良鄉,將錢鐸鎖拿,押解進京。錢鐸被擒後,良鄉事務陷入混亂,押運糧車之事......便被擱置了。」
「什麼?!」崇禎霍然坐直身體,眼中寒光乍現,「薛國觀到良鄉時,錢鐸正在調撥糧草援救梅之煥?」
「是。」吳孟明肯定道,「錢鐸被鎖拿時,糧車已裝好大半,隻待翌日清晨出發。薛國觀到後,以逆臣所籌錢糧,需待朝廷清查」為由,命人封存所有抄冇物資,包括那批準備運往固安的糧車。押運事宜,遂無人再提。」
崇禎臉色瞬間鐵青。
他猛地將手中卷宗摔在禦案上,胸膛劇烈起伏。
「蠢材!誤事的蠢材!」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薛國觀這個廢物!朕讓他去鎖拿錢鐸,誰讓他耽誤軍國大事了?!梅之煥五千兵馬斷糧待援,這是何等緊急!他竟然......竟然把救命的糧食給封存了?!」
王承恩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連忙上前勸慰:「皇爺息怒,太醫說您還需靜養,可不能因為這些事情氣壞了身子......
」
「靜養?朕遲早被他們氣死!」崇禎猛地轉頭瞪向他,眼中血絲密佈,「他是欽差!到了地方,不該先察看清形勢嗎?錢鐸就算有罪,他籌集的糧餉總是用來安撫大軍的!梅之煥的求援信就在那裡,他瞎了嗎?!還是說,他一心隻想抓錢鐸立功,根本不管將士死活?!」
他越說越氣,想起前兩日建極殿上,薛國觀那番慷慨激昂、力主嚴懲錢鐸的陳詞。
如今看來,那哪裡是為國除奸?
分明是黨同伐異,公報私仇!
更可恨的是,因為這蠢材的私心,差點釀成大禍!
五千隴右兵若是真因斷糧譁變,與運糧官軍衝突升級,甚至衝擊州縣...
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崇禎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他扶住禦案,強忍眩暈,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薛國觀現在何處?」
吳孟明回道:「薛國觀早早從京營調了兵馬,直奔固安去了。」
「籌措糧餉?倒是走得快!」崇禎沉著臉,聲音中透著一股寒意,「若是在這件事上出了差池,朕唯他是問!」
說著,他又扭頭盯著吳孟明,「燕北還在良鄉吧?傳朕的旨意,升他為錦衣衛千戶,讓其押送錢糧去固安,無論如何,先穩住梅之煥手下的兵馬。」
吳孟明聽到這話,稍稍有些愣神。
燕北從一個小旗升為錦衣衛百戶纔多久?皇帝竟然又提他為錦衣衛千戶了!!
他錦衣衛升遷什麼時候這麼容易了?
到底還是因為榜上了錢鐸!
想到這,吳孟明不由得有些羨慕。
他怎麼就冇有遇上這樣的貴人!
吳孟明壓下心中思緒,應了一聲,隨即便傳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