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進京請願
縣衙前的空地上,很快擠滿了人。
盧首義已經寫滿了三張紙。
老童生不愧是讀過書的人,文章寫得樸實卻有力。
他沒有堆砌辭藻,隻是將良鄉百姓這些年如何受鄉紳盤剝、韃子來時如何遭劫、潰兵過境如何被搶、錢鐸來了之後如何開倉放糧、如何誅殺奸佞......一樁樁,一件件,直白的寫下來。
每一個字,都蘸著血淚。
寫到最後,盧首義老淚縱橫,筆尖顫抖:「.....錢禦史至良鄉,不過數日,誅豪強,開糧倉,活民數萬。今朝廷不明,鎖拿問罪,良鄉士民,如喪考妣。若青天隕落,則民心盡失;民心盡失,則社稷危矣!伏乞陛下聖察,赦錢禦史之罪,全忠良之節,則天下幸甚,萬民幸甚!」
寫完,他放下筆,顫巍巍起身,麵向黑壓壓的人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鄉親們!」盧首義聲音沙啞,卻用盡了力氣,「文章寫好了!現在,願意為錢大人陳情的,上來按手印!不識字的,畫個圈,按個手印,都算數!」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後,一個老漢顫巍巍走上前。
他伸出皸裂如樹皮的手,食指在硯台裡蘸了蘸墨,顫顫巍巍在紙尾按下一個烏黑的手印。
「錢大人救了我一家五口的命,」老漢抹著眼淚,「這手印,我按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婦人抱著孩子,讓孩子的小手蘸了墨,按在紙上;青壯漢子咬破手指,用血按印;走不動的老人被家人攙扶著上前,枯瘦的手壓在紙上,像壓下一生的重量。
燕北和李振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他們知道,這些百姓大多不識字,不懂朝堂爭鬥,甚至不知道「萬民書」究竟有多大用處。
他們隻是憑著最樸素的念頭—誰對他們好,他們就護著誰。
可正是這份樸素,讓這疊粗糙的竹紙,重如泰山。
天色漸暗,縣衙前點起了火把。
紙已經用完了,盧首義又讓人從縣衙庫房裡翻出些陳年帳簿,拆了封皮,在背麵繼續寫。
按手印的人排成長隊,從縣衙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忽然,人群中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光按手印有什麼用?咱們去京城!去皇城根下跪著!讓皇上親眼看看,咱們良鄉百姓,要保錢大人!」
這話像火星濺進乾柴堆。
「對!去京城!」
「咱們一起去!人多勢眾,皇上總不能把咱們都殺了吧?」
「錢大人為了咱們連欽差都敢殺,咱們為他走一趟京城,算什麼?!」
「算我一個!」
「我也去!」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耿如杞聞訊趕來時,縣衙前已經聚集了上千人。
火光照亮了一張張凍得發紅卻寫滿決絕的臉。
「胡鬧!」耿如杞厲聲喝道,「京城是什麼地方?那是天子腳下!你們這麼多人湧過去,是想造反嗎?!」
人群安靜了一瞬。
但很快,那少年又喊道:「大人!咱們不是造反!咱們是去請願!太祖爺的《大誥》裡說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陳情!咱們按規矩辦事,怎麼就是造反了?!」
耿如杞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半大孩子,竟還知道《大誥》。
燕北走上前,低聲道:「軍門,民心不可違。今日若強壓著不讓他們去,這良鄉......怕是要出亂子。」
耿如杞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一雙雙在火光中燃燒的眼睛,心底無比觸動。
他為官多年也不曾見哪個官員如此受百姓愛戴。
尋常官員,若是外出不帶幾個長隨在一旁護衛,不怕百姓突然衝上來拳腳相向,那便是頂好的官了。
耿如杞不由得想起了錢鐸被押走時說的話。
「你們攔在這裡,除了白白送命,還能改變什麼?」
可若是......不攔呢?
若是讓這民意的洪流,直接衝進京城,衝進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呢?
那又會改變什麼?
耿如杞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要去,也不能這麼亂糟糟地去。
選代表,每十戶選一人,帶上乾糧,明日一早出發。其餘人,留在良鄉,該種地種地。記住一你們是去陳情,不是去鬧事。到了京城,跪在皇城門外,呈上萬民書,就等訊息。不許衝擊衙門,不許與官兵衝突!」
人群爆發出歡呼。
那少年擠到前麵,眼睛亮晶晶的:「耿軍門,我爹孃都死了,就我一個人,讓我去吧!我認得路,也會說話!」
耿如杞看著他稚嫩卻倔強的臉,最終點了點頭:「你叫什麼名字?」
「陳石頭!」
「好,陳石頭,算你一個。」
夜深了,良鄉縣城卻燈火未熄。
家家戶戶都在收拾行囊,烙餅子,準備乾糧。
被選為代表的人家,門口聚滿了鄰裡,這個塞一塊醃菜,那個塞幾個銅板。
「到了京城,替咱們多說幾句好話!」
「告訴皇上,錢大人是青天!」
「要是......要是錢大人真救不回來,你也別犯傻,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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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囑咐聲,啜泣聲,在臘月的寒夜裡交織。
縣衙內,燕北、李振聲、耿如杞三人對坐。
桌上攤著那疊厚厚的萬民書,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有些是墨印,有些是血印,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一個手印。」盧首義沙啞著嗓子匯報,「良鄉城內,但凡還能走動的,幾乎都按了。」
耿如杞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良久,才道:「明日一早,陳石頭帶五十個百姓代表出發。燕百戶,你派幾個錦衣衛弟兄,便裝跟著,護著他們安全,也......看著他們,別真鬧出事來。」
「是。」燕北點頭。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
良鄉城門緩緩開啟。
五十個百姓代表,穿著最厚實的衣裳,背著乾糧,在陳石頭的帶領下,走出城門。
他們身後,是黑壓壓送行的人群。
沒有人說話,隻有寒風呼嘯。
陳石頭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又看了看懷裡用油布仔細包好的萬民書,深吸一口氣。
「走!」
五十道身影,踏著積雪,向北而行。
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