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萬民書
燕北站在良鄉城頭,望著官道上那隊人馬捲起的煙塵越行越遠,最終消失在灰濛的天際線裡。
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就這麼讓他們走了?」李振聲紅著眼,虎目中滿是血絲,「俺們五百弟兄在這兒,就眼睜睜看著僉憲被帶走?!」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耿如杞站在兩人中間,臉色凝重。
他比這兩個年輕人多活了二十年,見過太多朝堂傾軋,更知道「奉旨拿人」四個字的分量。
「不放,又能如何?」耿如杞聲音沙啞,「那是聖旨,是欽差。你們真動刀兵,便是坐實了僉憲煽動兵變、圖謀不軌」的罪名。到那時,不僅救不了他,這五百弟兄,連同良鄉城內外幾萬百姓,都得給大人陪葬!」
「那難道就這麼算了?!」燕北猛地轉身,錦衣衛百戶的袍子在寒風裡獵獵作響,「耿軍門,您在朝中也做過官,您說句實話—大人這一去,還有命回來嗎?」
耿如杞沉默。
錢鐸若隻是殺良鄉士紳倒還好,可誅滅司禮監秉筆,這就是在打皇帝的臉,皇帝如何能饒了錢鐸。
更別說溫體仁、梁廷棟那些人的黨羽,此刻怕已在京城織好了羅網,就等著錢鐸一頭撞進去。
「凶多吉少。」耿如杞最終吐出四個字,每個字都重如千鈞。
李振聲「砰」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簌簌落下:「那俺們就在這兒乾等著?!等京城的訊息,等僉憲的人頭落地?!」
「自然不能等。」耿如杞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抹決絕,「但硬來不行,得用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燕北和李振聲同時看向他。
耿如杞望向城內。
臘月的良鄉街道上,積雪尚未化盡。
方纔薛國觀車駕離去時,那些跪在雪地裡送行的百姓,此刻仍三三兩兩聚在街口,仰頭望著城樓方向,臉上全是茫然與不安。
錢鐸來了不過數日,殺了欺壓他們的鄉紳,開了救命的糧倉,讓他們有了一個活命的機會。
對這個時代的百姓來說,這就夠了。
夠他們記住「錢青天」這個名字,夠他們在欽差的馬車前跪成一片,夠他們抓起泥巴雪塊,砸向那輛代表著朝廷威嚴的馬車。
「民心。」耿如杞緩緩道,「金憲來良鄉這些日子,最了不起的,不是籌了多少糧餉,不是殺了多少奸佞,而是得了民心。」
他轉向燕北:「皇上可以不聽大臣勸諫,卻不能不顧及民心」二字....
」
他沒說完,但燕北和李振聲都懂了。
「耿軍門的意思是......」燕北眼睛亮了起來。
「寫萬民書。」耿如杞一字一句道,「把良鄉百姓怎麼受鄉紳盤剝、怎麼餓得易子而食、僉憲來了之後怎麼開倉放糧、怎麼整頓軍紀,一樁樁一件件,寫清楚。讓百姓按手印,有多少人按多少。然後....
」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找幾個能說會道、膽子大的,帶著萬民書進京。不去衙門,不去通政司,直接去皇城根下,去六部衙門前頭,喊冤!」
李振聲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不是要挾朝廷嗎?」
「不是要挾,是陳情。」耿如杞搖頭,「百姓蒙冤,上書陳情,這是太祖爺定下的規矩。隻不過這些年,沒人敢這麼幹了而已。」
燕北卻已經想通了其中關節,重重點頭:「好!我這就去辦!錦衣衛在良鄉還有幾個弟兄,識文斷字,能寫能畫。我去找他們,今日就把萬民書寫出來!」
「我也去!」李振聲道,「標營裡也有幾個識字的,實在不行,我去找城裡的老童生盧首義,方纔他還拉著我,說錢大人是青天,不能就這麼走了!」
三人分頭行動。
燕北迴縣衙找來紙筆,又喚來兩個識字的錦衣衛校尉。
李振聲則直奔城西,去找那位曾為錢鐸說過話的老童生盧首義。
耿如杞沒動。
他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京城的方向。
寒風卷著雪沫撲在臉上,刺骨地疼。
他知道自己在賭,賭崇禎皇帝心裡那點尚未完全泯滅的、對江山社稷的責任感;賭這封萬民書,能抵得過溫體仁那些人的讒言;賭錢鐸這條命,硬到能撐到援手到來的那一刻。
「僉憲,」他低聲自語,像是說給遠去的錢鐸聽,又像是說給自己打氣,「你雖然罵皇上是昏君,可你做的事,卻是實打實地在救這個朝廷。你若真死了,這大明......還有誰肯為百姓拚命?」
縣衙前的空地上,一口大鍋還冒著熱氣,鍋裡是早晨施粥剩下的稀湯寡水。
.....
燕北搬了張桌子放在鍋旁,鋪開紙,研好墨。
李振聲領著盧首義匆匆趕來,老童生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雜糧餅。
「王老先生,」燕北起身拱手,「情況緊急,煩請您執筆,將錢大人在良鄉所為,百姓所受之苦,如實寫下。我們要聯名上書,呈送禦前!」
盧首義看著桌上那疊粗糙的竹紙,手有些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考了一輩子科舉,也不過是個童生,何曾想過自己寫的文章,有朝一日能直達天聽?
但他想起菜市口滾落的那些人頭,想起孫有福、周明達這些老爺們倒台後,家裡搜出的堆積如山的糧食和銀子,想起自家小孫子捧著熱粥時那狼吞虎嚥的模樣..
老童生深吸一口氣,在桌邊坐下,提起筆。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
「良鄉士民泣血陳情書...
」
開頭七個字,他的手就不抖了。
.....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良鄉城內蔓延。
「聽說了嗎?燕百戶和李遊擊在縣衙前寫萬民書,要救錢大人!」
「萬民書?那是什麼?」
「就是咱們老百姓聯名上書,告訴皇上錢大人是青天,不能殺!」
「這能行嗎?皇上能看咱們老百姓寫的玩意兒?」
「管他行不行!錢大人為了咱們,把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了,咱們連個手印都不敢按嗎?」
「走!去縣衙!」
「我也去!」
「帶上我爹,他走不動,我揹他去按手印!」
人群從四麵八方湧向縣衙。
有拄著柺棍的老漢,有抱著嬰孩的婦人,有麵黃肌瘦卻眼神灼熱的青壯。
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的棉襖,有些甚至隻裹著麻片,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可腳步卻異常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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