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楊鶴:天下竟有如此賢良?
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浸飽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懸在九門之上。
西直門外,官道上積雪未化,被無數車馬行人碾成黑泥,又凍成硬邦邦的冰殼子。
一隊風塵僕僕的人馬緩緩行來,為首的是一輛半舊的青幔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略顯疲憊卻精神矍鑠的老者麵容。
老者正是剛剛被革去三邊總督之職、奉旨回京聽勘的楊鶴。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城牆輪廓,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多前,他意氣風發離京赴任,想著憑一腔熱血、滿腹經綸,定能安撫流民、平定陝亂。
如今歸來,卻是這般光景。
馬車忽然停了。
「老爺,前麵......前麵好像堵住了。」車夫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疑惑。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楊鶴探身望去,隻見前方官道上,黑壓壓聚著一群人。
約莫四五十個,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穿著破舊的棉襖,背上背著乾糧包裹,臉上凍得通紅,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們聚在城門前,正與守門的京營士兵交涉著什麼。
人群最前方,是個半大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瘦得歡骨突出,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裹,正挺直腰板對守門軍官說話。
「軍爺,俺們是良鄉來的百姓,不是鬧事的!俺們是來請願的!」少年聲音清亮,帶著點未脫的稚氣,卻鏗鏘有力,「太祖爺《大誥》裡說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陳情!俺們按規矩辦事,怎麼就不能進城了?」
守門的是個京營把總,看著眼前這群衣衫檻褸卻眼神倔強的百姓,眉頭擰成了疙瘩。
「陳情?陳什麼情?京城重地,豈是你們想進就進的?」
一說是來陳情的,守門的士兵更是不敢放眾人進去了。
若是放任這些人進去,等事情鬧大了,上麵豈能饒了他們?
「俺們不鬧事!」少年身後一個老漢顫巍巍開口,「俺們就是來遞萬民書的!求皇上開恩,放了錢青天!」
「錢青天?」把總一愣,「哪個錢青天?」
「就是都察院的錢禦史,錢鐸錢大人!」少年搶著說,聲音更大了,「錢大人在良鄉殺了欺壓俺們的鄉紳,開了糧倉,救了幾萬條命!如今朝廷不明緣由,把大人抓進京城問罪!俺們良鄉百姓不答應!這是俺們聯名的萬民書,請軍爺行個方便,讓俺們進城,把書遞上去!」
這番話,清晰地傳到了不遠處的馬車裡。
楊鶴渾身一震。
錢鐸?那個在禦前指著皇帝鼻子罵昏君的狂生?
他在良鄉......殺了鄉紳?開倉放糧?還得了百姓如此愛戴?
楊鶴下意識推開車門,下了馬車。
「老爺,您......」隨從想攔,被他抬手製止。
他緩步走近人群,到底是做過三邊總督的人,儘管他此刻沒有穿官袍,守門把總一眼便認出他不是尋常人。
守門把總連忙行禮:「這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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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鶴擺擺手,目光落在那個抱著油布包裹的少年身上:「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見他氣度不凡,又是大官模樣,也不怯場,挺胸道:「俺叫陳石頭!良鄉人!」
「陳石頭,」楊鶴點點頭,聲音溫和,「你方纔說的錢禦史,在良鄉都做了些什麼?你細細說與我聽。」
陳石頭見這位老大人態度和藹,便一五一十說了起來。
從錢鐸如何逼那些為富不仁的鄉紳「助餉」,如何查出孫有福等人勾結匪類、謀害欽差,如何當機立斷將十幾家鄉紳正法,如何抄沒家產、開倉放糧,又如何為了保住軍民的糧餉,悍然斬了前來索賄的司禮監秉筆太監杜勛...
樁樁件件,少年說得不算條理清晰,卻充滿真情實感。
說到錢鐸被薛國觀鎖拿進京時,他眼眶紅了:「錢大人是為了俺們才殺人的!那些鄉紳該殺!
杜太監該殺!皇上要是明察,就不該治錢大人的罪!俺們良鄉百姓,按了手印,走了幾十裡雪路來京城,就是要告訴皇上錢大人是青天!不能殺!」
他身後,幾十個百姓齊刷刷跪倒一片。
「求大老爺為錢大人說句話!」
「錢大人不能死啊!」
「放了錢青天!」
聲音哽咽,卻擲地有聲。
楊鶴站在那裡,聽著,看著,心中翻江倒海。
他在陝西一年多,見過太多貪官汙吏,見過太多欺壓百姓的鄉紳豪強,也見過太多被逼得走投無路、最終揭竿而起的流民。
他力主招撫,是覺得這些人大多本為良民,是被逼無奈。
可他更清楚,那些盤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蟲,纔是真正的禍根!
錢鐸......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禦史,竟然在良鄉做了他楊鶴在陝西想做而不敢做、甚至做不到的事!
殺豪強,開糧倉,撫軍民,抗閹宦...
這哪裡是個瘋癲狂生?
這分明是個有膽有識、敢作敢為的幹才!
更難得的是,他竟能在這短短時日裡,贏得百姓如此真心擁戴。
那疊厚厚的萬民書,那三千多個手印,是做不了假的。
楊鶴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在陝西被磨得幾乎熄滅的熱血,竟隱隱又燒了起來。
「好!好一個錢青天!」他忽然朗聲道,聲音洪亮,驚得周圍人都看向他。
楊鶴轉身,對那守門把總道:「放他們進去。」
把總為難:「大人,這......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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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楊鶴眼神銳利起來,「太祖爺《大誥》就是最大的規矩!百姓赴京陳情,乃太祖欽定之權!你等阻攔,纔是壞了規矩!」
他指著陳石頭懷中的油布包裹:「那是萬民書!是民心!你擔得起阻塞民意的罪責嗎?」
把總被他的氣勢所懾,不敢再硬攔,隻得側身讓開。
「多謝老大人!」陳石頭驚喜萬分,帶頭就要往裡沖。
「等等。」楊鶴叫住他。
陳石頭回頭,眼中帶著警惕。
楊鶴卻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塞進少年手裡:「天寒地凍,你們進城後,先找個避風的地方歇歇腳,買些熱食暖暖身子。記住,去皇城根下跪呈萬民書時,要肅靜,要有禮,莫要與官兵衝突。」
陳石頭握著那尚帶體溫的銀子,鼻子一酸,重重點頭:「俺記住了!謝老大人!」
楊鶴看著這群百姓相互攙扶著走進城門,消失在幽深的門洞裡,久久未動。
「老爺,咱們......」隨從小聲提醒。
楊鶴猛地轉身,大步走回馬車。
「不回府了。」他沉聲道,「直接去皇宮,遞牌子求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