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裡長街送錢鐸
人群迅速聚集,從四麵八方湧向街道中央。
有白髮蒼蒼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麵黃肌瘦卻眼神灼熱的青壯。
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的棉襖,有些甚至隻裹著麻片,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可腳步卻異常堅定,眨眼間就將並不寬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京營士兵們頓時緊張起來,紛紛按住刀柄,嗬斥道:「退後!欽差車駕在此,休得攔路!」
「讓開!衝撞欽差,你們有幾個腦袋!」
可往日裡足以嚇退平民的軍威,此刻卻像泥牛入海。
百姓們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湧得更緊。
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被押解的錢鐸,又憤憤地瞪向那輛馬車。
「錢大人犯了什麼法?你們說清楚!」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們大家餓肚子、凍得半死不活的時候你們不過來,現在錢大人給我們吃的,救我們的命,你們就來抓錢大人,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錢大人救了十幾萬百姓,你們不賞,反而要抓人?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不準帶錢大人走!」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氣和一種近乎決絕的護持。
薛國觀坐在馬車裡,聽得外麵喧譁震天,臉色早已鐵青。
他猛地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厲聲喝道:「本官乃朝廷欽差,奉皇上聖旨拿人!
爾等刁民,速速退開!再敢阻攔,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他特意提高了聲音,尖利中帶著怒火和威嚴,企圖震懾住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更加憤怒的斥罵。
「欽差?呸!就是你們這些當官的,逼得我們沒活路!」
「錢大人來了,我們纔有口粥喝!你們來了,就要抓走青天!這是什麼朝廷!」
「有本事你把我們都殺了!看良鄉還有沒有人給你種地納糧!」
幾個膽大的漢子甚至擠到了馬車前,伸手就要去拉扯車轅。
薛國觀又驚又怒,他這輩子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在京城,他是言官清流,出入皆有儀仗,百姓見之避道。
即便地方官紳,對他也是畢恭畢敬。
可眼前這些麵有菜色、衣不蔽體的「刁民」,竟敢對他指手畫腳,口出惡言!
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人群:「反了!真是反了!孫參將,還不驅散這些刁民!」
孫應元策馬立於隊伍側翼,眉頭緊鎖。
眼前這情景,他也始料未及。
這些百姓情緒激動,若強行驅趕,刀槍無眼,必然釀成流血慘劇。
他正猶豫間,被兩名京營士兵夾在中間的錢鐸,忽然停下了腳步。
「鄉親們。」錢鐸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周遭的喧譁。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錢鐸轉過身,麵向黑壓壓的人群,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混不吝的笑容,隻是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都讓開吧。朝廷的旨意,攔不住的。」
「錢大人!」一個老漢撲通跪倒在雪地裡,老淚縱橫,「不能走啊!」
「是啊,錢大人!您不能走!」
「朝廷要是講理,就不該抓您!」
錢鐸看著那一張張或蒼老、或稚嫩、或滿是凍瘡的臉,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一心求死,行事無所顧忌,抄家殺人,逼捐索餉,手段堪稱酷烈。
他從未想過要當什麼「青天」,也從未在意過這些百姓如何看他。
可偏偏,在他被朝廷革職鎖拿、看似窮途末路的時候,這些百姓竟然冒著殺頭的風險站出來攔路。
他們不懂朝堂爭鬥,不懂權力傾軋,他們隻知道,這個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的「錢大人」,來了之後,殺了欺壓他們的鄉紳,開倉放了救命的糧食。
這就夠了。
錢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那絲異樣,提高了聲音:「都起來!聽我說!
「」
他目光掃過人群:「皇上召我進京問話,我去便是。是非曲真,自有公論。你們攔在這裡,除了白白送命,還能改變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糧食,我已經安排好了,會有人繼續發放。答應你們的事,就不會變卦。現在,都讓開。別讓我走得不痛快。」
人群沉默了片刻。
跪著的老漢被旁人攙扶起來,人們互相看著,眼中仍有不甘,但腳步卻開始慢慢向兩側挪動。
一條狹窄的通道,在沉默中緩緩讓開。
薛國觀見狀,心中稍定,卻更覺羞憤。
自己亮明欽差身份、厲聲嗬斥毫無作用,錢鐸輕飄飄幾句話,這些「刁民」竟就聽了!
他陰沉著臉,對車夫喝道:「快走!」
馬車重新啟動,碾過積雪的街道。
京營士兵押著錢鐸,緊隨其後,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
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道青色背影,沉默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就在馬車即將駛出人群範圍時,一個半大少年突然從人堆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團不知從哪個泥坑裡摳出來的、半凍住的爛泥,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薛國觀的馬車車廂擲去!
「啪!」
一團黑乎乎的爛泥,結結實實砸在青幔車簾上,濺開一片汙漬。
這一下,像是開啟了某個閘門。
「狗官!」
「抓走錢大人,不得好死!」
「砸他!」
路邊更多的百姓,彎腰抓起地上的積雪、碎石、泥塊,不管不顧地朝著那輛象徵著朝廷威嚴的馬車扔去。
啪!啪!啪!
雪團、泥塊雨點般落在車廂上、車篷上,甚至有幾塊越過車廂,砸在了前麵拉車的馬匹身上,驚得馬兒一陣嘶鳴,步伐亂了起來。
「保護大人!」京營士兵下意識地呼喊著,卻無人真正上前去遮擋馬車。
那泥巴雪塊雖汙穢,卻不致命,而眼前這些百姓眼中燃燒的怒火,卻讓他們心底觸動。
他們都是京營子弟,家中也有父母姊妹,如何對這群明顯隻是泄憤、並無武器的百姓真正動刀?
於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京營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向兩旁散開,手中刀槍低垂,自光遊離,竟是將薛國觀的馬車孤零零地暴露在了「襲擊」之下。
「反了!反了!」薛國觀在車廂內被顛得東倒西歪,聽著外麵劈啪的砸擊聲,感受著車廂的震動,氣得幾乎嘔血,聲音都變了調。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車夫驚慌的吆喝和馬匹不安的嘶鳴,以及車外越來越密集的、帶著百姓怒罵的投擲聲。
馬車在泥雪「洗禮」中狼狽地加速,終於衝出了人群,衝出了良鄉城門。
直到駛上官道,身後的罵聲和投擲聲才漸漸遠去。
薛國觀癱坐在一片狼藉的車廂裡,官袍下擺沾上了濺入的泥點,臉上被飛入的雪沫凍得發僵,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那股從心底升騰起來的、混合著恐懼、羞辱和暴怒的邪火。
他猛地掀開沾滿汙漬的車簾,回頭望向越來越遠的良鄉城牆。
城牆輪廓在陰霾的天空下顯得灰暗而沉默。
薛國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儘是怨毒。
錢鐸......錢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