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內宅書房。
炭火燒得極旺,將冬日的寒氣徹底隔絕在外。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檀木書架上的線裝古籍與青瓷擺件,在暖黃燭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空氣裡浮著淡淡的墨香與薰香氣味,與外間花廳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截然不同。
孫有福與陳三槐隔著一張紫檀木小幾對坐,幾上擺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銅壺裡的水正咕嘟咕嘟滾著,蒸汽頂得壺蓋輕輕作響。
方纔在人前慷慨激昂、麵紅耳赤的陳三槐,此刻卻換了副神情。
他微弓著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膩的紫檀桌麵,眉頭緊鎖,眼神裡沒了那股子江湖人的狠勁,反倒透著商人特有的算計與猶疑。
「二爺,」陳三槐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方纔那番話,演給外頭那些人看是夠了。可關起門來......咱們得說句實在話。一萬兩銀子買一個欽差的人頭,這買賣,風險太大。」
孫有福正提起銅壺,往兩隻定窯白瓷盞裡注入熱水。
他動作不疾不徐,眼皮都沒抬:「怎麼,陳老弟怕了?」
「不是怕。」陳三槐搖頭,身子往前傾了傾,「您想想,錢鐸再怎麼說也是奉旨欽差,左僉都禦史,四品官!殺個縣令、殺個巡檢,咱們上下打點,或許能捂得住。可殺他?朝廷的臉麵往哪擱?皇上剛給了他金牌,讓他查案,轉頭人就死在良鄉——這能不嚴查?」
他頓了頓,見孫有福依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裡的浮葉,便繼續道:「再說,您真以為咱們這點伎倆天衣無縫?假扮潰兵土匪?錢鐸身邊那二十個錦衣衛是吃素的?那燕百戶我打聽過,是從北鎮撫司出來的狠角色,在詔獄裡審人跟玩兒似的。萬一失手,留下活口,或者漏了馬腳......咱們十幾家,幾百口人,都得給那姓錢的陪葬!」
「滋啦——」
孫有福將第一道洗茶的水倒在茶盤裡,這才抬眼看向陳三槐。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那雙平日裡總眯著、顯出幾分和氣生財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得像淬了毒的針。
「陳老弟,」孫有福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老夫豈會不知?」
他將第二泡茶湯斟入盞中,碧綠的茶湯在白瓷盞中漾開,清香四溢。
他推了一盞到陳三槐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盞,湊到鼻尖輕嗅,彷彿在品鑑什麼絕世珍茗。
「可你有沒有想過,」孫有福抿了一口茶,聲音平靜得可怕,「咱們還有別的路走嗎?」
陳三槐一愣。
「錢鐸今天敢開口要一千五百石糧、八千兩銀子,明天就敢查你的車馬行有沒有私販禁貨、有沒有強占民田、有沒有......命案。」孫有福放下茶盞,指尖在桌上輕輕叩擊,「你陳三槐在良鄉做的那些『買賣』,真當神不知鬼不覺?他連我在涿州的莊子有多少畝地、去年收多少租子都一清二楚,你的底細,他查不出來?」
陳三槐臉色微變。
「至於朝廷嚴查......」孫有福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陳老弟,你莫非真以為,今日這主意,是老夫一拍腦袋想出來的?」
他站起身,踱到靠牆的多寶格前,從最上層一個不起眼的雕花木匣裡,取出一封沒有落款的信,轉身遞給了陳三槐。
陳三槐接過,展開信紙。
信是尋常的竹紙,字跡卻工整有力,用的是館閣體,看不出是誰的手筆。
內容很短,隻有寥寥數行:「錢某狂悖,屢犯天威,更壞朝廷法度,攪亂京畿。此人不可留,你尋機會除之。」
沒有署名,但信紙右下角,印著一個極小的、模糊的私章圖案。
陳三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是......」他抬頭看向孫有福,眼中驚疑不定。
「京城來的。」孫有福收回信,重新放回木匣。
「京城?」陳三槐瞳孔驟縮,「這是......」
「噤聲。」孫有福抬手製止他說下去,轉身走回座位,聲音壓得更低,「有些事,心裡知道就行,不必說出來。」
他重新坐下,看著陳三槐那副震驚中帶著恍然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現在你明白了?」孫有福聲音沉緩,「要錢鐸死的,不止咱們。他在京城,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的大人們嫌他攪局,勛貴恨他斷財路,無不想要除了他。」
他身體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咱們在良鄉把事情辦了,是替多少人除了心頭刺?朝廷會為了一個死人,大動乾戈,深究到底?就算要查,那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表麵文章。京裡自然會有人打招呼,把事情壓下去,定個『遇匪殉職』的結論,大家麵子上都好看。」
陳三槐呼吸有些急促,他端起茶盞,也不管燙,猛灌了一口,似乎想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
孫有福看著他,繼續加碼:「剛才那一萬兩銀子,七千兩拿去京城打點,剩下三千兩,你我......分了。」
陳三槐喉結滾動:「三千兩?」
「不錯,三千兩。」孫有福微笑,「今日被錢鐸那廝搶了的那些,今個咱們的損失,不就回來了?」
這帳算得**,卻極具誘惑。
陳三槐眼底最後那點猶豫,像冰遇見炭火,迅速消融,轉而燃起一種貪婪與狠厲交織的光。
「二爺,」他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那股子江湖人的乾脆,「您早說啊!有京城貴人兜底,咱們還怕個鳥!」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畢露:「不就是個欽差嗎?砍了也就砍了!您說得對,這世道,哪天不死人?他錢鐸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孫有福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提起銅壺續水:「既然陳老弟想通了,那咱們就商量商量,這活兒,怎麼幹得漂亮。」
「人手好說。」陳三槐此刻已是幹勁十足,「我手底下有二十來個敢打敢拚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嘴嚴,手黑。您府上的莊客,挑三十個最好的,湊夠五十人。傢夥事兒我那兒有現成的,鋼刀、弓箭,甚至還有兩把三眼銃,都是從潰兵手裡收來的,壓箱底的寶貝。」
他盤算著:「五十個刀頭舔血的漢子,趁夜摸營,突然發難。那二十個錦衣衛再能打,雙拳難敵四手!咱們不糾纏,目標就一個——直奔錢鐸的住處,亂刀砍死,割了首級!放把火,製造混亂,趁亂撤走。事先找好退路,往西山裡一鑽,扮作流竄的潰兵山匪,神仙也找不著!」
孫有福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劃動,像是在推演:「時間呢?」
「宜早不宜遲。」陳三槐道,「錢鐸今天剛到,立足未穩。他以為嚇住了咱們,正在得意,防備最鬆。就明天!趁他還在城外軍營,我們明天請他進城,路上找機會將他辦了!」
「好!」孫有福盯著他,一字一頓,「要乾淨,要利落。錢鐸必須死,但絕不能有任何活口落在朝廷手裡。」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陳三槐這才告辭,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孫府後門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