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暖閣裡,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超便捷,.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崇禎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庭院裡光禿禿的枝椏,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殿外傳來通稟聲:「皇上,禦史錢鐸到了。」
「讓他進來。」崇禎沒有回頭,聲音冰冷。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臣錢鐸,見過皇上。」聲音響起,禮數倒還周全。
崇禎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錢鐸垂首站著,腰板卻挺得筆直,臉上那副慣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讓崇禎胸口那股鬱結的邪火又隱隱竄動。
「錢鐸,」崇禎開口,聲音乾澀,「山西兵譁變劫掠一事,你可聽說了?」
「回皇上,略有耳聞。」錢鐸抬起頭,目光平靜,「宮門外聽錦衣衛吳指揮使提了一句。」
崇禎眼神微凝:「吳孟明?他跟你說了什麼?」
錢鐸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吳指揮使說,山西兵譁變之事另有隱情。皇上若想知悉詳情,何不召他進來一問?」
崇禎盯著錢鐸看了片刻。
這狂徒,又在賣什麼關子?
但他此刻急於瞭解真相,也無心計較,朝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點了點頭。
不多時,一身蟒服的吳孟明躬身入內,行過禮後,垂手肅立。
「吳孟明,」崇禎沉聲道,「勤王軍譁變一事,錦衣衛可查到了什麼?」
吳孟明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壓得低沉卻清晰:「回皇上,錦衣衛得到訊息,山西參將張鴻功部譁變,直接誘因雖是糧餉久缺,但背後......另有蹊蹺。」
「說!」崇禎瞳孔微縮。
「據查,張鴻功部自奉調入衛以來,短短三日之內,竟被兵部連發三道調令,頻繁移防!」吳孟明知道皇帝心切,語速加快了幾分,「先是自通州調往良鄉,未及紮營,又令其移防涿州,隊伍方至涿州城外,第三道調令又至,命其折返房山!三千兵馬,疲於奔命,怨氣沸騰!」
崇禎眉頭緊鎖:「三日三調?兵部為何如此排程?梁廷棟是瘋了不成?」
吳孟明垂首道:「皇上,此非尋常排程失誤。按軍中舊例,兵馬奉調移防途中,糧餉由途經州縣臨時支應,兵部可暫緩發放餉銀。這般頻繁調動,令軍隊始終處於『途中』,則兵部便可名正言順地拖延糧餉!既能緩解籌餉壓力,又可耗損兵馬銳氣,使其無力生事。即便最終鬧出亂子,亦可將罪責推給帶兵將領『治軍不嚴』!」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崇禎腦中炸開。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慘白與鐵青。
拖延糧餉......耗損兵馬......推卸罪責......
好毒的計策!
好狠的心腸!
這就是他寄予厚望、委以兵部重任的梁廷棟乾出來的事?
這就是他每日裡見的、口口聲聲「忠君體國」的朝廷大員?
「梁......廷......棟......」崇禎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噁心。
他猛地轉向錢鐸,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你早就知道?你讓吳孟明去查的?」
吳孟明是他選的錦衣衛指揮使,他自然是瞭解的。
此人向來謹小慎微,根本不可能冒這麼大風險,主動去盯著朝廷重臣。
錢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沒有絲毫隱瞞:「是,前些日子,臣在城中被人襲殺,若非錦衣衛百戶燕北捨命相救,臣恐怕已經魂歸九泉了,為了知道是誰動的手,臣便托錦衣衛調查了一番。」
頓了頓,他眨巴著眼睛看著崇禎。
不是,給點反應啊?
我用了錦衣衛,你就不覺著不對嗎?
錢鐸本以為崇禎知道他私自呼叫錦衣衛,會當朝暴怒的,可沒想到崇禎對此一點憤怒都沒有,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壓製不住的笑意。
怎麼?聽說我被襲殺,你就這麼高興?
等知道梁廷棟他們的所作所為之後,我就不信你還能高興的起來!
錢鐸憤憤想著,隨即接著說道:「錦衣衛查到了想要殺我的人,那人竟然是禮部尚書溫體仁!」
「誰?你說誰?」崇禎聽到這話,果然臉色大變。
溫體仁,那個一向以孤直著稱的老臣,竟然背地裡使了這種手段?
錢鐸接著說道:「此次山西兵譁變的事情就跟溫體仁有關。」
吳孟明適時接話:「皇上,錦衣衛所截訊息往來,多處指向禮部尚書溫體仁。溫宗伯與梁本兵近日來往甚密,尤其在皇上嚴斥梁本兵,讓兵部為勤王軍籌措糧餉之後,溫宗伯曾去了兵部。」
「你們的意思是......此番兵部三日三調的事情跟溫體仁有關?」崇禎臉色格外的難看。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如今這亂局竟然跟他平日倚重的溫體仁有關。
崇禎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踉蹌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推開王承恩,胸膛劇烈起伏,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麼「竭盡全力」,什麼「國庫空虛」,什麼「意外譁變」......全是假的!全是算計!
他們不是沒辦法,他們是不想辦!
他們不僅要拖延,還要用最陰毒的方式,把朝廷的兵馬逼成土匪,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而他這個皇帝,像個傻子一樣坐在乾清宮裡,聽著他們一本正經地奏報,還以為真是朝廷力有未逮!
「哈......哈哈......」崇禎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瘋狂,「好,好得很!朕的肱股之臣!朕的忠貞之士!就是這麼替朕分憂的!就是這麼保我大明江山的!」
他猛地抬頭,眼中殺機畢露,再無半分猶豫。
「王承恩!即刻傳旨!」崇禎的聲音響徹暖閣,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兵部尚書梁廷棟,昏聵無能,陰損誤國,著革去所有職銜,打入詔獄,嚴加審訊!禮部尚書溫體仁,勾結兵部,操縱軍務,傾軋同僚,著即革職,一併下獄!給朕查!狠狠地查!他們這些年都幹了什麼好事,一樁一件,朕都要知道!」
「是!皇爺!」王承恩渾身一凜,連忙應下,匆匆出去傳旨。
暖閣內,隻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炭火燃燒的劈啪輕響。
錢鐸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崇禎那副瀕臨崩潰卻又強撐帝王威嚴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大明的官場,真是爛到根子了。
梁廷棟、溫體仁之流,不過是冰山一角。
在這套早已腐朽的體係裡,每個人都戴著麵具,計算著利益,踩著同僚的肩膀,吮吸著王朝最後的血肉。
而崇禎,這個年輕而焦慮的皇帝,被困在這張巨大的網中央,所能看見的,隻是層層謊言編織出的假象。
「錢鐸。」崇禎忽然開口,聲音疲憊了許多。
「臣在。」
「你說......」崇禎轉過頭,眼神有些渙散,又帶著最後一絲執拗,「朕是不是......真的很失敗?朕如此勤政,如此努力,為何......為何底下儘是這般蟲豸?」
錢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這位皇帝,剛愎、多疑、死要麵子,有時昏招迭出。
但他也確實想挽回這個王朝,也確實在無數個深夜裡批閱奏章到天明。
隻是,他選錯了路,用錯了人,也......生錯了時代。
「皇上,」錢鐸緩緩開口,語氣是罕見的平靜,沒有譏諷,沒有挑釁,「您問臣,臣隻能答:這大明的病,不在皇上一人,而在滿朝文武,在百年積弊。但皇上既坐在這位置上,有些責任,便推脫不掉。用錯了人,是失察;縱容貪腐,是失德;軍國大事被如此玩弄而不知,是失職。」
崇禎聽著這話,愣愣出神,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