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門。
梁廷棟正對著桌上幾份剛剛從通州倉轉來的存糧數目,太陽穴突突地跳。
皇上給的三日之期已過去兩天,明日就是最後期限。
他雖然通過溫體仁的路子,勉強讓內閣默許了「暫借」通州倉部分存糧應急,但具體調撥、運輸、分發……千頭萬緒,哪裡是一兩日能理順的?
戶部那邊依舊半死不活,推說轉運民夫難募,車輛不足。
梁廷棟隻得從五城兵馬司調了人去運糧,可僅憑兵馬司的那點人想要將糧草清點完,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伴你閒,.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那封沾著塵土、印著八百裡加急火漆的奏報,被兵部書吏連滾爬爬地送了進來。
梁廷棟隻看了一眼封麵落款——「山西巡撫耿如杞」,心頭便是一沉。
待拆開匆匆掃過內容,他眼前一黑,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山西!
又是山西!
可這次不是流寇,是朝廷自己的兵!
奏報上說,原駐防大同、奉詔入衛京師的山西鎮參將張鴻功所部,約三千餘人,因「糧餉久缺,士卒鼓譟」,竟在奉命移防至京郊良鄉一帶時,突然譁變。
部分亂兵裹挾主將,掉頭西竄,沿途劫掠涿州、房山等地村鎮,搶奪錢糧牲畜,打傷鄉民官吏,而後一路衝破紫荊關,逃回了山西地界。
耿如杞已緊急調兵攔截,但亂兵潰散,難以盡數擒拿,為首者張鴻功亦下落不明,恐已潛逃或為亂兵所害雲雲。
「混帳!混帳!!」梁廷棟將奏報狠狠摔在桌上,氣得渾身發抖。
勤王大軍缺糧缺餉,他是知道的。
為此他正在絞盡腦汁,甚至不惜冒險動用遼東軍需。
可他萬萬沒想到,竟有將領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公然縱兵劫掠,還逃回了原駐地!
這已不是普通的軍紀問題,這是造反!
最要命的是,此事發生在天子腳下,京畿重地!
發生在皇上正為糧餉之事大發雷霆、嚴令催辦的關口!
這簡直是把一桶滾油,澆在了本已熊熊燃燒的火堆上!
梁廷棟幾乎能預見崇禎看到這份奏報時,會是何等震怒。
而他這個兵部尚書,統管天下兵馬調遣、軍紀糧餉,無論如何也脫不了乾係!
「快!備轎!不……備馬!本官要即刻進宮麵聖!」梁廷棟嘶啞著嗓子吼道,也顧不上什麼官儀體統了。
他必須搶在訊息以其他渠道傳入宮中之前,親自去請罪,或許……還能有一絲轉圜餘地。
然而,他還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急匆匆衝出兵部衙門,翻身上馬之際,乾清宮裡的崇禎,已經通過司禮監直接送進來的另一份急報,知曉了全部經過。
「砰——嘩啦!」
禦案上的筆架、硯台、奏章被崇禎猛地全部掃落在地。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劇烈起伏,麵色鐵青,眼中是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勤王大軍……劫掠地方……潰逃回山西……
這幾個字眼像毒針一樣紮進他的心裡。
他剛剛因為袁崇煥的捷報而稍感安慰,剛剛下定決心要嚴懲兵部、解決糧餉,剛剛……覺得事情或許還能向著好的方向挽回。
可現實立刻給了他更響亮的一記耳光!
他調來保衛京師的軍隊,沒有死在抗擊韃虜的戰場上,卻因為吃不飽飯,掉頭劫掠了自己的百姓,然後像流寇一樣逃跑了!
這算什麼?朝廷的官軍,和那些禍亂陝西的流賊,有何區別?
不!
甚至更可恨!
流賊本是亂民,而這些,是他崇禎親自下詔招來、寄予厚望的「王師」!
「無能!廢物!該殺!統統該殺!」崇禎從牙縫裡迸出這幾個詞,聲音嘶啞扭曲。
王承恩跪在一旁,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皇帝多年,從未見過皇上氣成這般模樣,那眼神裡的暴戾和絕望交織,讓他脊背發寒。
「張鴻功……張鴻功!」崇禎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嚼碎,「朕記得他!大同參將,還是他耿如杞保舉的!這就是耿如杞給朕薦的『良將』?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盯向王承恩:「傳旨!立刻鎖拿大同參將張鴻功——不,此等逆賊,恐已潛逃或死於亂軍,但其家小親族,給朕一個不漏地抓起來!還有山西巡撫耿如杞,薦舉失察,治軍無方,即刻革職,押解進京問罪!」
「是,皇爺!」王承恩連忙應下。
「還有兵部!」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咆哮,「梁廷棟呢?他這個兵部尚書是怎麼當的?朕讓他籌措糧餉,他就是這麼籌措的?把朕的兵都逼成了土匪!去!把他給朕叫來!」
殿外小太監連滾爬爬地去傳旨了。
崇禎喘著粗氣,在滿地狼藉中來回疾走,像一頭被困住的暴怒雄獅。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被背叛的刺痛。
為什麼?為什麼他如此勤政,如此努力想要挽回頹勢,底下的人卻一個個如此不堪?
文官扯皮,武將跋扈,軍隊糜爛……這大明的江山,難道真的已經爛到骨子裡,無可救藥了嗎?
他忽然停下腳步,腦海中莫名閃過一個青色官袍、總是帶著譏誚笑容的身影。
錢鐸……
那日在朝堂上,錢鐸是怎麼說的?
「皇上省下幾十萬兩銀子,轉頭就要花幾百萬兩銀子去剿匪!」
「若因裁驛而生出大亂,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當時他隻覺錢鐸危言聳聽,詛咒朝廷。
可如今,陝西流寇未平,京畿勤王軍又鬧出如此譁變劫掠的醜聞!
雖然直接原因是糧餉,但根子裡,不也是朝廷財政崩潰、官吏腐敗、軍紀廢弛所致嗎?
錢鐸那張嘴,似乎……又一次說中了某種更可怕的趨勢。
這個念頭讓崇禎更加煩躁。
他既痛恨錢鐸的狂妄無禮,又無法完全忽視其話語中那尖銳的、令人不適的真實。
「皇上……兵部梁尚書在殿外候旨。」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稟報。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恢復了幾分帝王的冷硬:「讓他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