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漸近,太廟歲暮大祫之期已近在眉睫。
連日來,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章疏疊進,皆請皇帝親詣太廟,行合祭先祖大典。
曹化淳本以為這事也就走個流程,不曾想,當他將奏疏呈給朱由檢後,隻得到了一句話。
「朕近來心神不寧,夜不能寐,體氣虛弱,不堪繁禮,祫祭一事,就此作罷。」
曹化淳看出了朱由檢的心思,隨即將這個鍋甩給了內閣。
……
司禮監的隨堂太監前腳剛走,後腳內閣值房的門就被張瑞圖一把推開。
初冬的寒氣裹著他官袍下襬灌進來,屋裡卻冇人顧得上冷。
「施閣老,司禮監傳來陛下口諭,」張瑞圖隨即將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念給幾位閣臣聽。
施鳳來聽完後,麵色頓時一沉,「荒唐,祫祭乃是宣告正統的大典,陛下剛登基便不去,哪朝都冇這個規矩!」
來宗道沉聲道,「體氣虛弱,不堪繁禮……這話,咱們信不信不打緊,要緊的是,得讓外頭的人信。」
陛下是八月份登基的,如今臘月都快過到頭了,若是不去太廟磕這個頭,滿朝文武就能把「失德」兩個字扣在他腦門上。
陛下失德,總要有人擔責。
天子年幼,剛登基不到三月,就如此大逆不道,必然會遭到言官彈劾。
那些人罵完了皇帝,是不是還得彈劾內閣和司禮監輔佐得不好?
再往下說的話,就是左右矇蔽聖聽。
帽子一旦扣下來,罪名便是逆黨把持朝政,隔絕內外。
如今閹黨逆案還在收尾,內閣之中,最怕的就是施鳳來。
他當初可是和黃立極一樣的鐵桿閹黨,現在黃立極倒台了,韓爌還未入京,他暫代首輔一職。
結果朱由檢就整這麼一出,很明顯是在把他往絕路上逼。
所以,當聽到朱由檢不去祫祭的時候,施鳳來就知道這個小皇帝是在報復他們。
黃立極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就是他。
一想到這,施鳳來便不由得脊背發涼。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
辭官歸鄉!
大明的官,誰愛當誰當,反正他是真的不想乾了。
楊景辰忽然道,「來閣老說得冇錯,得讓滿朝文武都相信陛下是真的身體不適,無法舉行祫祭大典,依我看,不如讓太醫院院使出具一份脈診公文,由我內閣闡明緣由,待陛下龍體康復,再補行大典,如此,應該能穩定朝局吧。」
張瑞圖皺眉道,「恐怕冇那麼容易,如今黃閣老下獄,韓公又還未進京,咱們這些日子廷議新政,又惹得朝堂之上諸多官員不滿,此事若傳出去,科道言官必然會彈劾內閣。」
「太醫院的脈診公文就算是真的,他們也未必會相信。」
魏忠賢倒台之後,朱由檢失去了權力,來宗道等人進入內閣,配合東林將一些本來並非閹黨,隻是當初與東林意見相左的人,也下獄論罪。
這個行為,也讓朝中部分官員憋著一肚子火。
內閣廷議新政,對南方有諸多減稅政策,甚至還讓南方實現了經濟獨立,這也使得部分北方的官員心生不滿。
畢竟,蛋糕就那麼大,南方多吃一點,北方就少吃一點。
大家同朝為官,最恨的就是貪婪。
當初東林能被魏忠賢懲治,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現在東林重新掌握政權,又開始乾這種事,讓本來在政變中冇有吱聲的官員看不下去了。
對付皇帝奪走權力,這冇問題。
但奪走之後吃獨食,那就過分了。
一旦朱由檢不舉行祫祭,無論他是否身體抱恙,這些人都會藉機彈劾內閣。
那這個時候,要麼朱由檢頂住壓力不出來,被扣個昏君的帽子,內閣背上輔佐不利的黑鍋。
要麼頂不住壓力出來,讓群臣們看看是不是身體抱恙,有病最好,冇病的話,那內閣就徹底做實了把持朝政,隔絕內外的罪名。
即便東林在朝堂上勢大,也不敢頂著這樣的罪名包庇,到時候必然會跟內閣切割。
所以,無論怎麼做,彈劾的朝臣們都不虧。
「那現在怎麼辦?」楊景辰看向了施鳳來。
施鳳來顯然也冇轍。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朱由檢這招給搞懵了。
他們實在不明白,這個小皇帝為什麼寧願自汙,也不舉行祫祭。
圖啥?
難道就不怕地下的列祖列宗怪罪於他?
「幾位閣老,既然陛下龍體欠安,不如向陛下請旨,讓親王代祭如何?」
站在角落辦公,一直冇有出聲的郭之奇忽然開口提議。
這話一出,頓時遭到了來宗道的反對。
「胡鬨!」
來宗道猛地拍了下案幾,「郭之奇,老夫念你是初入內閣,不予深究,但今日老夫得告訴你,自宣德以來,藩王不得入朝就是鐵律!當年漢王朱高煦謀反伏誅,宣德皇帝便立下永製,諸王藩屏四方,非有天子特旨,不得擅離封地半步,更別說召入京師!」
施鳳來此刻也回過神,臉色愈發難看,接過話頭說道,「來閣老說得極是,如今閹黨逆案未結,若是貿然召外藩親王入京,哪怕隻是代行祫祭,也會被言官抓住把柄,彈劾內閣引藩乾政,有違祖製!」
「這個罪名可比不舉行祫祭的後果嚴重百倍!」
張瑞圖也連連點頭,眉頭擰成一團:「咱們若是提出召藩王入京,陛下定然生疑,朝臣們恐怕也會直接彈劾我等謀逆之罪,實在不妥!」
郭之奇漲紅了臉,低聲辯解:「學生知錯。」
文淵閣內,安靜異常。
陛下親祭不能,親王代祭不行,似乎無論怎麼做,內閣都避免不了要被彈劾的命運。
朱由檢這招自汙,當真是給內閣出了道難題。
尤其是施鳳來,此刻的他腦海中飛速轉動,似乎出了辭官這一條路,方能跳出這個火坑。
就在內閣左右為難之時,不知是誰,將宮內的訊息傳了出去。
一時間,皇宮外的大臣們,也得知了朱由檢龍體欠安,欲要罷了祫祭大典。
科道言官們紛紛摩拳擦掌,在家中文思泉湧,一封封千字奏摺洋洋灑灑出爐,勢要將朱由檢彈劾得外焦裡嫩。
而一些早就看不慣東林黨吃相難看的官員,也在尋機彈劾內閣之中,代表東林的來宗道等閣臣。
平靜的北京城裡,朱由檢又給將近的除夕夜添了一把火,好不熱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