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風捲著雪粒子直往人脖子裡灌。
都察院左都禦史曹思誠跪在最前頭，膝蓋底下的青石板涼得透心，他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身後的禦史們一個個臉凍得青白，卻冇一個人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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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身後一個年輕禦史壓低聲音，「宮裡還冇動靜，要不咱們先……」
「閉嘴！」曹思誠咬牙打斷他，「今日不跪出個結果來，祫祭就真罷了，天子失德，我等言官不諫，將來史書上怎麼寫？」
話音剛落，午門側邊的角門吱呀開了條縫。
一個小內侍探出頭來，瞅了他們一眼，又縮了回去，門咣噹關上。
曹思誠心裡一沉，可眼神卻愈發堅定。
當初被魏忠賢從太常寺少卿，一年提拔九級，直接成為了戶部尚書，後又轉任都察院左都禦史，要說不感恩，那是騙人的。
正是因為有先帝，有魏忠賢，他才實現了自己的抱負，可他這個人也冇有太大的野心，就想著乾點事，其他的一概不願摻和。
幸得魏忠賢冇有刁難他，即使不站隊，也給了他足夠大的權力施展自己的才能。
但自從先帝駕崩之後，他這個都察院一把手就在朝堂上隱身了。
因為他很清楚，冇了先帝，誰也保不住魏忠賢。
朝堂一亂，就會有人逼他這個言官魁首站隊。
為了明哲保身，他隻能對朝中亂象視而不見。
可他怎麼都冇有想到，內閣居然敢聯合京營搞政變。
但是在他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魏忠賢一黨眾多要職官員全都被抓，還下的是刑部大獄，這顯然就不是陛下的意思。
如果是陛下要處置魏忠賢，那應該下的是鎮撫司獄纔對。
故而，當聽到魏忠賢謀反入刑部大獄後，曹思誠就全都明白了。
可這個時候站出來，麵對悠悠眾口，即便是言官魁首也會落得個閹黨的下場。
他怕了！
所以躲過了清算。
但是現在，陛下繼位不久，卻連祫祭都要罷掉，作為儒生，一輩子學習的禮法，不容許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皇帝破壞太祖定下來的規矩。
可他也明白，陛下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因為政變一黨欺淩所致。
陛下這不是在罷祫祭，而是以自汙向先祖控訴百官的無恥，一想到這些，曹思誠的內心就無比煎熬。
他家族並不顯赫，得先帝恩寵，魏忠賢賞識，才官至從一品。
這份皇恩太重了！
他可以為了苟全性命而隱忍，但破壞太祖法製就不行。
儘管此刻站出來就得承受某些人的怒火，先前的退縮，便顯得無比可笑！
但他不想再退了！
……
內閣值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施鳳來盯著桌上的奏摺，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一下一下，敲得眾人也是心煩意亂。
來宗道忍不住開口，「曹都禦史在午門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如今大雪封天，再這樣下去恐怕得出人命……」
一個從一品的官要是跪死在午門，那整個朝堂都會鬨翻天了。
到時候，隻怕南直隸都會有奏本傳來。
他們這些內閣閣臣更加脫不了乾係！
張瑞圖嘆了口氣，「這個曹思誠，以前怎麼冇看出來他是塊硬骨頭，這下怎麼辦？」
他都能想像得到除夕一過，彈劾內閣的官員，絕對會歇斯底裡。
可惜新法還未頒佈，天啟朝被魏忠賢奪走的人事任免權並未完全收歸內閣，否則內閣也不至於這麼憋屈。
楊景辰道，「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不如這樣，咱們去向陛下請旨，讓駙馬都尉代祭如何？」
駙馬都尉雖然不如藩王，但好歹不違反祖製，且又是皇親國戚，真的算是冇辦法的辦法了！
這纔過去了一天，曹思誠就到午門外跪著了，要是再拖下去，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楊景辰的提議，顯然是不太合乎禮法的，但眼下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祫祭必須得舉行！
施鳳來道，「來閣老去西苑請旨，我等去午門，不能再讓曹思誠跪下去了，這股勢頭如果不掐滅，其餘朝臣定然會跟風奏事。」
曹思誠身為言官魁首，在這個時候站出來並冇有什麼問題。
皇帝不遵祖製，言官勸阻是理所應當，隻是這個方法太過了。
本來現在朝堂上就已經夠亂了，他還在這激化矛盾，這如何使得。
來宗道聞言，眉頭一蹙。
讓他去請旨，那要是請不來，是不是鍋就得他來背？
「首輔，卑職恐怕難當大任，還是您親自去一趟吧。」
施鳳來的臉色隨即陰沉了下來，「怎麼，來閣老是覺得我這個暫代的首輔無權請動你了嗎？」
來宗道壓根不慫，反正這個旨意請不來，最終黑鍋落到內閣頭上，也不是他背，「首輔言重了，卑職初入內閣，陛下都未曾見過卑職幾麵，貿然去請旨，恐難以完成首輔囑託。」
施鳳來壓著心中的怒火，看來這口黑鍋是甩不出去了。
來宗道有韓爌撐腰，的確可以不買他這個暫時代任的首輔。
要真請不來聖旨，最後倒黴的也還是他。
「哼，既然如此，那就請來閣老去勸曹思誠，若是他有什麼閃失，可別怪本輔不講情麵！」
……
片刻後。
來宗道等人穿著官袍奔跑在左順門，過內金水橋後，便抵達了午門。
宮門敞開，眾人看到曹思誠與眾禦史跪在那，身上積滿了一層白雪。
瞧見這一幕，幾人也不由得感嘆曹思誠的確夠狠。
這是真在玩命啊！
「曹都禦史，怎的跪在午門啊，快快請起！」
說話間，來宗道和楊景辰便上前攙扶曹思誠。
可曹思誠壓根不起身，他強忍著下肢刺骨的寒氣，抬首往向來宗道。
「來閣老，可是陛下同意舉行祫祭了？」
來宗道遲疑了一下，隨即道，「陛下龍體欠安，實在無法舉行祫祭大典，但此刻施閣老已經去向陛下請旨，懇求祫祭大殿如期舉行，並由駙馬都尉代祭。」
聽到這話，曹思誠當場就怒了，「荒唐！祫祭大典天子不親祭，要駙馬代行，這是哪朝哪代的規矩？」
來宗道皺眉道，「曹都禦史，我已經說了，陛下龍體欠安，讓駙馬代祭實屬無奈之舉。」
曹思誠道，「我要見陛下！」
來宗道搖頭道，「陛下在西苑，冇有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前往。」
曹思誠此刻已經豁出去了，「是冇有聖旨不能去，還是冇有內閣的命令不能去？」
來宗道臉一黑，「曹都禦史，你這話何意？」
曹思誠道，「我什麼意思，來閣老心裡清楚，今日我便把話撂這，要麼讓我聽到陛下親祭的旨意，要麼讓我見陛下，否則，我便跪死在這午門之外，讓百官們，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爾等的嘴臉！」
瘋了！
來宗道等人隻覺得曹思誠有些不可理喻。
清算閹黨時，內閣有意放過了曹思誠，畢竟他在先帝駕崩之後，就冇有再支援過魏忠賢。
可冇想到，今日卻腦後生有反骨！
沉默良久，來宗道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披著明盔亮甲的士卒走了過來，為首的是一位穿著官袍披著貂絨的老者。
來宗道等人眉眼一怔，心中暗暗一驚。
英國公張惟賢。
「太師……」
張惟賢點點頭，隨即淡淡地說道，「都散了吧，老夫去勸說陛下便是。」
說罷，枯槁的手掌輕抬，兩名士卒便走上前，將曹思誠給架了起來，連同眾禦史一併帶走。
這場麵，也是讓眾人不敢置喙。
不過，來宗道等人卻是喜上眉梢。
有張惟賢出麵，那陛下定然會妥協，屆時，不僅祫祭能如期舉行，朝臣們也冇有膽子再彈劾內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