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
朱由檢穿著一身道袍,手裡拿著的書籍,正是陳時鬱給他的一本源自北宋名臣沈括之手的《夢溪筆談》。
這本古籍包羅萬象,不僅描述了這世上有磁力,還闡述了小孔成像的光學原理。
有泥活字印刷術的實用性工藝流程,也有高階等差級數求和的隙積術和平麵幾何中弓形弧長計算方法的會圓術等理論數學。
甚至連「石油」二字,都是他所命名的,他還預言石油日後必大行於世。
朱由檢怎麼都沒想到,北宋時期,中國的科學就已經走在了世界前沿,隻是當時這些知識,並不叫科學。
經過這些天的交流,他也終於是印證了心中的猜想。
明朝的道士,果然並非隻是單純的誦誦經。
他們煉丹、採礦,更像是在探索最前沿的化學知識。
有些道士會觀星,能參與製定曆法,指導農事,比如陳時鬱的師爺,還有些道士會冶金,研製火器,比如陳時鬱的師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但據說,王恭廠那場爆炸,直接導致京城中最頂尖的一批火器專家全部陣亡,無一倖免。
火器圖紙沒了可以再造,但人才沒了,再想培養可就困難了。
搞不好,直接斷代都有可能。
朱由檢合上書頁,緩緩閉上雙眼。
「陛下,曹廠公求見。」
小太監緩步進入房間通報。
朱由檢盤坐在蒲團上,麵前被紗簾遮住,此時聽到小太監通傳,隨即輕聲道:「宣他進來吧。」
下一刻,小太監便走到門前,「宣曹廠公覲見!」
曹化淳跨步入內,目光快速掠過屋內的陳設,當看到紗簾後方那模糊的身影後,旋即躬身道,「奴婢參見陛下。」
朱由檢道,「曹卿此來所為何事?」
曹化淳麵露忐忑之色,欲言又止間一雙眸子有意無意地瞥向紗簾後的朱由檢,後者也不催促,就這麼靜靜地等著,一時間,殿內靜得讓人心裡直發慌。
片刻後,曹化淳終於一咬牙關,沉聲道,「啟稟陛下,魏忠賢於昨日行至直隸阜城縣時,自縊身亡了。」
曹化淳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永壽宮的檀香彷彿都凝住了一瞬。
朱由檢雙眼微睜,眼底的驚詫停了許久,心頭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陡然浮現。
終究,還是死了……
他早就料到朝中的官員不會放過魏忠賢,隻是沒想到他們動手得如此之快。
至於自殺,魏忠賢那樣的人若是會自殺,就不會令得滿朝文武隻聽其名就聞風喪膽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像是自說自話,「死了?」
曹化淳垂首應答,「奴婢已派人查驗,的確是自縊身亡,隻是聽聞河間府阜城縣的百姓怒而磔屍,割下其首級懸與城內示眾。」
殺人還鞭屍,甚至將鍋甩給百姓,真狠吶!
「知道了。」朱由檢輕聲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曹化淳也似乎不想糾纏這件事,旋即躬身再報,「陛下,內閣諸臣已在文華殿候旨,皆請陛下暫罷修道,親禦文華殿開經筵。」
「諸臣言,國朝經筵乃定規,如今朝局初定,陛下更當以國事為重,開啟經筵聆聽百官論政。」
內閣果然忍不住了。
朱由檢靜坐凝神,緩緩閉上雙眼,「經筵乃國朝舊製,朕自然知曉。」
「隻是先帝陵土未乾,朕心哀痛未除,驟然臨殿講論,非心之所安,亦非禮之所宜。」
「經筵之設,本為正君心、論國是、明大道,需擇吉日、選良時、備儒臣、定講章,一切井然,方能彰顯肅穆。」
「你回去轉告內閣諸臣,待天時相宜、朝局安穩、諸事就緒,朕自會禦文華殿,依製開經筵,親聆諸臣論道。」
這……
曹化淳心頭猛地一沉,臉上瞬間堆起難色。
他如何不明白朱由檢這是明著遵禮、實則拖延。
經筵一開,文華殿上便是君臣正麵相對,內閣首輔首當其衝主持典禮,既是體麵,更是穩住朝班、震懾言官的最好機會。
黃立極近來本就被朝中清流言官輪番彈劾,位置搖搖欲墜,急著借經筵一事重立權威、收攏人心。
若是朱由檢一直這般推拒下去,用不了幾日,彈劾奏章便會如雪片般堆滿司禮監。
可這些話,他半句都不能明說。
因為他想起了朱由檢曾經跟他說過的那番話。
若有一天淪為棄子,誰又能保住他的命?
黃立極在政變之中,功不可沒,然而鬥倒了魏忠賢這才過去幾天,朝中官員就開始彈劾他。
這分明就是有人指使!
可黃立極有英國公支援,這個時候彈劾他,豈不是找死?
但偏偏就是有這麼一群不怕死的在跟黃立極作對。
曹化淳又豈能看不明白這背後的含義。
恐怕那位英國公,從一開始支援的就不是黃立極,這位內閣首輔,隻是他們利用的一枚棋子罷了。
那自己呢?
曹化淳越想越害怕!
他雙膝微微一屈,身子壓得更低,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艱澀與忐忑,「陛下,經筵乃是祖宗成法,若一再擱置,恐惹朝野議論……」
朱由檢語氣淡然道,「曹卿,你這是替誰在說話?」
曹化淳心裡咯噔一下,「奴,奴婢自然是替陛下說話!」
朱由檢道,「既然是替朕說話,那你就該明白,朕說什麼時候開經筵,便什麼時候開經筵。」
「怎麼,曹卿莫不是想要替朕做這個主?」
曹化淳越急,說明黃立極催的越狠。
那朱由檢就更加清楚,政變派已經開始內訌了。
曹化淳如果聰明,就該明白,靠著這幫人掌權,終究是靠不住的。
身為太監,皇帝纔是他的靠山。
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和豐厚的利益,在小命麵前,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可他卻仍舊在替黃立極說話,這讓朱由檢很失望。
「奴婢不敢!」
聽到朱由檢的質問,曹化淳眼底掠過一抹驚恐之色。
他的確害怕了。
權力帶給他的不是享受,而是日日夜夜的提心弔膽。
直到這一刻,他才體會到魏忠賢的處境。
「既然不敢,那就下去吧,還有,記得給魏忠賢收屍,如果有心,就替朕給他尋一塊風水寶地厚葬了吧。」
曹化淳微微一怔,旋即躬身行禮,「奴婢告退。」
話音落下,曹化淳退出永壽宮。
隻是出了宮門沒多久,他便轉身又朝身後看了看。
當年入宮時,太監王安收他為義子,一手栽培他多年,後來當上掌印太監後,便將他安排在了信王府。
二人的情誼已是與真正的父子無二。
直到魏忠賢掌權,害死了他乾爹,他便一直將這股恨意埋藏在心底。
本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報仇,可老天爺卻給了他機會。
隻是如今大仇得報,安穩地活下去卻異常艱難。
自己究竟是要選擇一幫隨時都在爭鬥的朝臣,還是選擇站在皇帝這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