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抬頭看著黃立極,眼神毫無波瀾。
當年給楊漣等人定罪著書之時,黃立極就有些猶豫。
他怕徹底得罪了東林黨,往後再無迴旋的餘地。
從那時起,魏忠賢便清楚黃立極的立場並不堅定。
不過,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聯合東林黨和武勛對他發難,其能力的確是毋庸置疑。
「黃首輔,可否讓咱家看看涉事官員翻供之詞?」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黃立極道,「魏廠公,這恐怕不行,若是讓你知曉何人翻供,隻怕此人不日就會被下錦衣衛詔獄,為了確保同僚安危,那些供詞我隻會呈給陛下。」
「魏廠公若是覺得供詞有問題,盡可詢問陛下是否實屬,相信陛下聖明燭照,絕不會欺騙魏廠公。」
誒?
過分了啊!
這破事甩給我幹什麼,我可不乾!
朕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可不是什麼傳話筒!
朱由檢幾乎是本能地回憶起了前世領導的嘴臉,隻要你能幹,他啥事都甩你身上。
那時候他是牛馬,隻能忍氣吞聲,現在他可是皇帝,這查案摳字眼的活,誰愛乾誰乾,反正我不乾!
就在朱由檢吐槽之時,魏忠賢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來,「陛下初領朝政,軍政大事尚且需要些時日熟悉,此等小案無須勞煩陛下。」
如此波瀾不驚的態度,讓內閣與六部官員們都眉頭一皺。
黃立極口中的六位大臣,當年可是朝堂上的頂樑柱。
單說楊漣。
萬曆三十五年登進士第,初任常熟知縣,便是舉全國廉吏第一。
明神宗病危時,楊漣力主支援太子朱常洛,也就是天啟他爹明光宗。
光宗即位後,楊漣又極力反對鄭貴妃求封皇太後,遏製後宮乾政,並得光宗器重,受顧命之任,權柄一時無兩。
李選侍在光宗逝世後,欲挾先帝把持朝政,是楊漣說服朝臣,挺身而出,闖進乾清宮,擁先帝即位,並逼李選侍移出乾清宮,安定朝局。
直到天啟五年因貪汙受賄,被下錦衣衛詔獄,最終死在監牢之中。
將這等重臣下獄,直接處死,魏忠賢卻說是小案。
如此輕蔑,也是讓在場的諸位大臣憤懣不已。
黃立極身旁的施鳳來眼神一凝,言語不善道,「魏大鐺,你莫非是心虛了?怕陛下知曉當年案件實有冤屈,所以才極力阻撓陛下翻閱舊案?」
大鐺一詞有市井之意,司禮監其他太監如此稱呼自然沒問題,但魏忠賢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又提督東廠,如此稱呼自然是有侮辱的意思。
不過施鳳來此前就曾彈劾過魏忠賢和崔呈秀,作為內閣最早反水的閹黨,他也無須假裝客氣了。
然而,他話音剛落,卻見魏忠賢眼眸閃爍著戾氣,那平靜的麵容終於有了些許變化,隻見他陰沉著臉,似低吼一般道,「施鳳來,你若再敢對先帝不敬,咱家不介意送你去向先帝請罪。」
施鳳來頓時驚懼地看向屏風後,他怎麼都沒料到魏忠賢居然敢當著陛下的麵威脅他。
然而轉瞬間他也醒悟過來,如今的魏忠賢可還沒有失勢,他仍是東廠廠公。
若真惹怒了他,恐怕下了朝會,他就可以隨便弄個罪名命錦衣衛抓他進詔獄。
即便陛下事後對其問責,可進了錦衣衛詔獄,用刑也是免不了的。
一想到那可怕的刑具,施鳳來脖子一縮,整個人的氣場立刻弱了幾分。
隻是在眾多朝臣麵前,他還是強撐著氣勢起身朝屏風拱手高聲呼道,「陛下,魏閹藐視朝會,輕慢聖上,還公然威脅臣,請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魏忠賢哼道,「楊漣等六臣之案,乃先帝聖裁,早有公論,你空口白牙就想給罪臣翻案,分明就是蔑視先帝,此為不忠。陛下不明前朝之事,你包藏禍心,唆使陛下聽信佞言反覆之詞,欲使陛下疑先帝之智,此為不仁。」
「爾一不忠不仁之輩,我斥你一語,有何異議?」
施鳳來聞言,頓時氣血翻湧,臉都給氣紅了。
自己好歹也是內閣次輔,如此被魏忠賢當眾羞辱,臉上自然有些掛不住。
再說了,力主翻案的又不是我,你對著我一通炮轟是何意?
一旁的黃立極表情也不怎麼好看。
他早就知道今日朝會絕不會太順利,但他怎麼都沒想到魏忠賢居然敢當著陛下的麵掀桌子。
原本準備好的陳詞,在魏忠賢強硬的態度下,似乎都用不上了。
屏風後麵,朱由檢大呼精彩。
老狐狸們的鬥法就是看得過癮!
這纔是魏忠賢嘛,沒有一定的氣魄,如何能輔助少年天子震懾這幫老狐狸。
更何況黃立極二人翻的是前朝大案,身為先帝的左膀右臂,魏忠賢要是不在自己這個新君麵前為先帝發點脾氣,朱由檢都得懷疑魏忠賢的立場了。
很明顯,這黃立極弄到了涉案官吏的翻供之詞,還將鍋推到自己身上,無疑是想牽著魏忠賢的鼻子走,讓他來跟自己解釋前朝舊案。
可魏忠賢壓根不吃這套,直接以先帝聖裁早有公論,所謂的翻供,我根本不認。
縱使你有千般說辭,定罪了就是定罪了。
不過,今日朝會是百官們連日上奏爭取來的,內閣要是吃了敗仗,沒有平反成功,那往後可就不好開展工作了。
大明雖然沒有丞相,但內閣早已從永樂年間的秘書處,一步步成長到了大明的政治核心機構。
你黃立極作為內閣首輔,如果不能為文官們爭取利益,那推舉你當首輔有何用?
黃立極很清楚,自己既然反水,那就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這案子,他必須翻過來!
「嗬嗬嗬,魏廠公,怎麼學起東林黨對我等妄指其非,今日朝會本就是商議前朝舊案,絕非詆毀先帝聖裁,況楊漣等六臣之案,乃魏廠公定奪,先帝獨寵魏廠公,是否真瞭解案情,實未可知。」
「陛下臨禦大位,即位詔書已佈告天下,自然是要做出表率,六臣之案又確有冤屈,自當為忠臣昭雪,如此纔可安天下士人之心,彰陛下求賢若渴之意。」
「魏廠公感念先帝恩情,我能理解,但陛下聰慧過人,你又怎敢斷言陛下沒有聖裁之能?此案若真是鐵案,魏廠公何懼陛下一查?」
又是禮法。
看來黃立極也不是吃素的,禮法這招太管用了。
朱由檢嘴裡嚼著葡萄,不禁感嘆了一句。
真陰吶!
恐怕當初在寫即位詔書的時候,就已經謀劃好了這一步。
這個時候魏忠賢要是敢反對,那就是反對自己即位的合法性。
你一個太監反對皇帝的即位詔書,那你權力的合法性可就沒了。
文人的嘴當真是不能小瞧,句句都是刀子,稍不注意就會中招。
魏忠賢,你如何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