謔!
有點意思!
朱由檢把詔書翻來覆去讀了兩遍,終於是弄懂了這些文字背後藏著的秘密。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特別是其中兩段,意思太過明顯了。
【天啟七年以前,各省民欠賦稅,悉行蠲免;其本年應徵錢糧,除漕糧、邊餉等項外,其餘改折、帶徵等項,俱暫停徵。】
【軍屯被豪強侵占者,撫按督令清還,嚴禁再犯】
文官要停天啟七年的爛帳,武將要收回被清繳的軍屯。
這麼明晃晃的侵吞國有資產,竟然就寫在詔書裡,堂而皇之地公之於眾。
自己這麼個現代人都能看明白其中的玄機,難道前世的朱由檢當真跟個二傻子似得看不出來?
那也不對啊!
文官武將為了自己的利益不願說出來,閹黨之中總有看明白門道的人吧,他們就沒有人跟朱由檢講講?
史書上的朱由檢雖然在治國上屬於幫倒忙,但想要拯救國家的心還是有的,且非常濃烈。
如果真有人給他提點一二,他隻要不是精神有問題,就一定能知曉文官和武將的小心思,不,這都不能算小心思了,應該叫野心才對。
一旦察覺這些人在有損國本,朱由檢怎會拿閹黨開刀?
甚至還表現得極為迫切,繼位短短三個月,就處死了魏忠賢。
你可是皇帝啊,這天下是你的,他們在你家裡偷錢,你不打死小偷,還幫著小偷弄死了管家?
大明皇帝帶頭造反?
朱由檢按了按太陽穴,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
封建帝製果然還是不行,太考驗皇帝的個人能力了。
碰到太過拉胯的皇帝,連守家都會成為奢望。
不過看懂了詔書,朱由檢心裡就有把握用禮法來製衡朝堂了。
「徐應元。」
「奴婢在。」
「朕要你辦件事……」
……
文華殿。
東暖閣正中央設有一張寬大的楠木禦案,禦案前方列有一張長條形輔桌,上麵擺放著奏疏、卷宗。
內閣、六部等文官坐在輔桌東側,司禮監等內廷近臣坐在輔桌西側。
首輔黃立極坐在東側首位,在他正對麵坐著的正是權傾朝野的閹黨之首,魏忠賢。
此時的黃立極靠在椅背上,緊閉雙目彷彿在小憩。
坐在他身旁的次輔施風來神色如常,不過眼神卻比往日淩厲。
其餘閣員則是緘默其口,或左顧右盼,或翻動著自己麵前的奏疏,或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
隻有兵部尚書崔呈秀是真的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嚕,好像對此次的朝會並沒有多少興趣。
不過很快,內閣與六部官員就注意到了魏忠賢的眼神,這位九千歲目光一直都盯著黃立極,就那麼神色如常地看著,眼眸中沒有狠厲,也沒有怨毒。
說起來,魏忠賢與黃立極不僅同歲,還是同鄉,當年黃立極之所以能擢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還是魏忠賢在先帝麵前進言。
天啟六年更是火速遷武英殿、建極殿大學士,升任首輔。
隻可惜,昔日好友如今卻成了仇敵。
不過魏忠賢並沒有痛心,他識人的本事不差,早就發現了黃立極與他政見不合,終有一日會走到對立麵,隻是他沒想到先帝一死,此人便急不可耐了。
內閣首輔,位極人臣,權柄做到這個份上,對讀書人來說,難道還不夠嗎?
許是看得久了,對麵的黃立極也被魏忠賢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
隨即睜開眼,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麵色如常地與魏忠賢對視。
不知不覺間,黃立極的坐姿愈發端莊,眼神也更加銳利,直到魏忠賢瞥開目光,他才勝利一般眼底掠過一抹得意之色。
先帝在位時,他這個內閣首輔始終屈居於魏忠賢之下,每每內閣商議軍國大事時,閣員們都會有意無意地提上一嘴是否應該先知會廠公。
身為內閣首輔,本應隻聽命於皇帝,他黃立極卻隻能做個閹貨的傀儡。
憑什麼?
縱使魏忠賢有進言之功,那也是他黃立極有才能,否則先帝豈會大費周章鼓動內閣閣員,將他推上首輔之位?
看著吧,今日就是內閣拿回權力的開始。
「陛下駕到!」
眾人聞聲,立刻站起拱手貼至額頭,躬身朝向禦案後的那道屏風行禮。
剛才還打呼嚕的崔呈秀,也是如夢初醒一般起身行禮。
朱由檢走到座位上,端坐之後,透過屏風看向這些朝臣。
自從他答應了朝臣們的請求,透露出要為前朝罪臣平反,百官就開始嚷嚷著要開會。
既然都要為前朝罪臣平反,那就索性開唄。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人需要平反。
正好借這個機會瞭解一下被魏忠賢殘害的朝臣,究竟是有多麼的忠良!
「免禮,近日朝臣屢疏,請為前朝臣子起復,今日朝會,不議他事,專論此事。黃首輔,魏卿,你們各自陳詞,朕聽著。」朱由檢雙手踹進袖兜,斜靠在椅子左側,一旁的太監立刻將果盆茶水放在邊上,開始為朱由檢煮茶,朱由檢隨即眼神示意徐應元,然後裝作臨時起意一般說道,「哦,徐伴伴,你初入朝堂便也加入諸位愛卿的議題之中,權當是替朕熟悉熟悉朝政,但切莫胡亂言語,知道了嗎?」
徐應元心中萬分忐忑。
作為信王府的小太監,待人接物都是點頭哈腰,從不敢拿正眼瞧人。
自從陛下登基後,他就發現身邊的人對他的態度不僅恭敬,還略帶些許恐懼之意,甚至還有小太監私底下給他送禮,認他作乾爹。
這種身份的轉變,令得徐應元有些癡迷。
但他也很清楚,這些權力究竟是誰給他的。
「奴婢遵旨!」
徐應元朝朱由檢一拜,然後正了正衣冠,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
司禮監眾人瞧見這一變故,頓時喜上眉梢。
陛下這意思,似乎有些耐人尋味啊。
既答應了朝臣們要為前朝罪臣平反,卻又讓自己的嫡係太監參與其中,這分明就不是要動他們的意思啊!
內閣這邊,黃立極等人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不過徐應元就算能加入到此次朝會之中,也改變不了什麼。
陛下還能公然反對自己的登基詔書不成?
黃立極瞥了眼內閣諸臣,隨即開始了今日的朝會議題。
「既然陛下命我等各自陳詞,那我就先起個頭吧。」
黃立極深吸一口氣,語氣平緩地說道,「天啟五年,楊漣、左光鬥、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等六臣下獄論死,此案以『受熊廷弼賄、結黨亂政』定罪。」
「然臣等近日細核舊檔,更得數名前案涉事官員主動首告,皆言當年此案供詞乃是鎮撫司許顯純以『酷刑逼供所造』。」
「所謂贓銀更是全無實證!」
司禮監眾人聞言,頓時眼神驚駭地看向黃立極。
內閣與六部諸多官員表情也都變得無比複雜,他們怎麼都沒想到,黃立極竟然翻出的是這等舊案。
然而,在眾人的訝異神色中,黃立極的話語並未停止。
「六臣之中,楊漣在移宮案中冒死直諫,力阻李選侍垂簾聽政,左光鬥整飭遼東兵備,嚴查邊餉,魏大中彈劾閹黨貪腐,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皆以骨鯁著稱,彈劾奸佞從不避禍。」
「此等忠良,蒙此不白之冤,朝野怨憤積久。陛下登基詔書已然明言,『建言諸臣,均可酌量起復、恤錄,其已經身故者,一體追贈、蔭子,以彰忠直。』」
「此乃陛下親定之仁政,今當踐行,為六臣平反昭雪,蔭其子嗣,方能安撫民心、整肅朝綱。」
話音落下,東暖閣內寂靜無聲。
此案,是震驚朝野的結黨亂政案。
當年還與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一同被編入《三朝要典》之中,魏忠賢蓋棺定論其為「楊漣等六臣,黨同伐異,受熊廷弼賄,動搖封疆,宜正國法」。
黃立極更是編纂《三朝要典》一書其中之一。
他竟然要推翻此案。
在朝諸臣驚駭之餘,也將目光投向了魏忠賢。
黃立極此舉,不僅是在打魏忠賢的臉,更是在否定先帝對此案的處置。
他豈敢如此的?
莫非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可陛下剛剛分明對閹黨也有所示好啊。
一瞬間,眾人彷彿回到了先帝在位時的狀態。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那位也是如此穩居幕後,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讓人捉摸不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