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首輔怕是忘了,陛下詔書說的可是『建言諸臣,除贓私奸宄、法所不宥外,其因直言敢諫、觸忤權貴、詿誤下獄,及見任、罷閒、追奪誥命者,吏部、都察院查奏,均可酌量起復、恤錄。』」
「剛才你刻意省去些許言語,隻道『建言諸臣,均可酌量起復、恤錄』,看來是故意為之,目的就是為了給楊漣等六臣平反。」
「先帝在位時,你秉公執法,咱家還認為你對朝廷是忠心耿耿,如今看來,和光同塵纔是為官之道,黃首輔,你也要做東林黨?」
不錯,魏忠賢這招可以。
不說案子的對錯,先質疑你給案子平反的動機。 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如果動機不純,那案子的對錯就不重要了。
既然黃立極如此賣力地給東林黨平反,那扣他一頂東林黨的帽子,也完全說得過去。
反正大明的朝堂,亂扣帽子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果然,這帽子扣下來,黃立極登時臉色就變了,「魏廠公,你誣我為東林,是想再起黨爭嗎?」
魏忠賢冷笑,「再起黨爭?先帝即位之時,若不是東林黨太過猖狂,凡是與他們政見不合的人,就被說成是異己,也不會有什麼浙黨、楚黨、宣黨,更不會有什麼閹黨。」
「咱家雖得先帝恩寵,但對付東林也是大半個朝堂的共識,你們當初不也是厭惡東林,才投效咱家對抗東林的麼?」
「閹黨勢大,你們功不可沒,黃首輔如今把咱家當東林對付,又轉投他處,如此首鼠兩端,真可謂大明清流!」
黃立極一拍桌子,怒斥道,「魏閹!!我黃立極輔佐的是先帝,匡扶的是大明朝,東林誤國,我等大明臣子自當澄清玉宇,何來投效二字?」
「今日閹黨一如當年東林,禍亂朝綱,矇蔽聖上,專擅朝政,我等忠臣豈能坐視不管?」
「我對陛下之忠心,日月可鑑,天地可證,你一逆閹也敢辱我?」
二人爭執到怒罵的階段,這個朝會就有點失控了。
不過大明的朝會向來如此。
有時候爭吵出火氣來,當著皇帝的麵打架都是時有的事。
皇帝還得從中當和事老,互相勸架。
勸不動的時候,就自個溜走,任由他們在閣內動手。
反正隻要不出人命,隨便打。
打完了讓禦醫看看,沒什麼毛病就再爭。
魏忠賢嗤笑一聲,「嗬嗬嗬,黃首輔,你終於承認東林黨禍亂朝綱,專擅朝政了啊!」
這句話一出,憤怒的黃立極頓時麵容一滯。
他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
禍亂朝綱,專擅朝政這個口號,是當年他們這些反抗東林黨人用的,屬於是政治正確型攻堅話術。
但眼下,他要平反的是一群定性的東林黨人,此時用這個口號來類比,就讓楊漣六人喪失了忠臣這個正義屬性。
不過說錯話,並不意味著就落了下風。
黃立極反駁道,「東林黨當然禍亂朝綱,專擅朝政,先帝懲處他們合乎禮法,這並無過錯,然,黨爭之下,隻論立場,不論對錯,難免有百密一疏之時。」
「大明如今內外交困,國力衰弱,正是撥亂反正之際,陛下既已言明諸臣可酌情起復,就應該重審證詞有誤的大案要案,如此方可正告百官,陛下有扭轉乾坤,光復大明昔日盛世之能!」
「魏閹,你若忠心為陛下,為大明,就不應阻止陛下清除積弊,否則,你必為大明覆滅之罪人!」
朱由檢眯著眼看向屏風後那模糊的身影。
這互扣帽子的手段真是嫻熟。
魏忠賢扣黃立極一個東林黨的帽子,黃立極立刻反手扣魏忠賢一個覆滅大明的帽子,一個比一個狠,尤其是黃立極,扣帽子的同時還不忘給他戴頂高帽。
難怪人家能當首輔,說話滴水不漏。
朱由檢自問,要是跟黃立極比口舌,沒有皇帝這個身份的加持,自己估摸著幾個回合就得敗下陣來。
也就是魏忠賢能鎮住場子,能把這位內閣首輔給逼得失態罵人,換了別人估計都不會使其動怒。
說實話,如果不是事先研究了登基詔書,就黃立極這麼一通說辭,他還真分辨不清究竟是他有道理,還是魏忠賢有道理。
不過,剛才魏忠賢的一句話倒是點醒了他。
這朝堂上就沒有什麼閹黨東林黨,不過是一方勢大後,就會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然後蠶食其權力。
東林黨的崛起,是皇權旁落,魚兒們相互爭食,給了天啟帝壯大閹黨的機會。
天啟帝一死,閹黨就成了曾經的東林黨,不,是比東林黨更誘人的一塊肉。
他們擁有著權力,卻失去了靠山。
如果不是魏忠賢還仍有餘威撐著,隻怕朝臣們的吃相會更難看。
「嗬,黃首輔還真是能言善辯,魏公剛纔可說了,贓私奸宄、法所不宥,楊漣等六賊早已伏誅,證據確鑿,僅靠一兩個官員的翻供,就想重啟此案,那黃首輔要不要把移宮案、紅丸案、梃擊案也翻出來查一查啊?」
說話之人乃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
在明朝的政治體製中,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權力是要比秉筆太監大的,但王體乾卻從不尊自己為司禮監之首,反倒是甘願屈居魏忠賢之下。
即便是先帝逝世,二人也沒有轉換過身份。
王體乾的這番話,無疑是要把水給攪渾。
因為他提到的三個案子,都是涉及到皇家的大案,這些案子要是被翻出來,有些人不僅會被打臉,死了都得鞭屍。
黃立極目光一凝,「楊漣六人是不是收受賄賂,如今還有待商榷,王公公你欲重啟三大案,這是何意?」
王體乾笑道,「當然是因為三大案也有官員供詞反覆,既然黃首輔這麼喜歡翻前朝舊案,那咱家就給黃首輔提供一個機會嘛,這等大案可比楊漣他們六個影響甚遠,黃首輔何不從三大案著手?」
黃立極道,「我怎麼沒聽說三大案有官員供詞反覆?」
王體乾道,「司禮監查案,什麼時候需要向內閣匯報了?」
黃立極道,「那就請王公公將供詞公之於眾,看看是否屬實。」
王體乾嗬嗬一笑,「那可不行,若是讓黃首輔知曉是何人翻供,必然斥其危害大明社稷,為了不讓同僚背負千古罵名,我自會將供詞呈給陛下。」
「黃首輔若是覺得供詞有問題,盡可詢問陛下是否實屬,相信陛下聖明燭照,絕不會欺騙黃首輔。」
這話一出,東暖閣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司禮監強硬的態度,讓內閣根本無法推進平反前朝舊案的進度。
雙方爭來吵去,此刻又回到了原點。
看似說了很多,實則啥也沒說。
朱由檢也算是深刻體驗了一把大明黨爭。
運動員們如今僵持不下,接下來,就得輪到裁判下場了。
徐應元瞧準時機,出言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王公公,魏廠公,黃首輔,此次朝會商議的乃是酌情起復前朝大臣,陛下有旨,今日必須有個結果,若是再這樣爭執下去還是難以決斷,那今日朝會便到此結束吧。」
聽到這話,黃立極等人急了。
這可不行。
案子不納入平反的議程,今天這個朝會絕對不能結束。
黃立極立刻起身拱手道,「那依徐公公的意思,該當如何?」
他很清楚,徐應元隻是個傳話筒,既然他開口了,就代表這些話是陛下說的。
既然陛下要表態,那黃立極索性就直接問了。
陛下如果偏袒閹黨,今日無論他說什麼,案子都不會納入平反議程,可如果不偏袒閹黨,魏忠賢等人再胡攪蠻纏,就是欺君罔上。
徐應元笑道,「咱家的意思是,前朝要案必然有冤案,為前朝大臣平反昭雪,乃是陛下的意思,司禮監務必要配合內閣執行陛下旨意。」
黃立極頓時喜上眉梢,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陛下果然不會偏袒閹黨!
欣喜之餘,黃立極目光斜視,隻見魏忠賢等人一副麵色鐵青卻又不敢動怒的樣子,頓時心情一陣舒暢。
「但……」
嗯?
「前朝要案畢竟是先帝在位時所判,陛下初登大位就驟然推翻兄長親自處理的案子,這於禮不合,也有損皇家顏麵,恐招致兄弟不和之非議,不若這樣,由內閣起草平反昭雪的前朝大臣,擬出一份名單。」
「經由吏部、刑部、大理寺共同審理,司禮監從旁協助,確認其罪行有差,再酌情起復,如此,既能全陛下為忠臣昭雪之心,又不違先帝之意,更不逾祖宗之禮法。」
「黃首輔,魏廠公,王公公,三位覺得這樣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