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獄的陰冷潮氣裹著黴味鑽進鼻腔。
魏忠賢盤坐在牆角半舊的草蓆上,破爛的囚衣遠不及往日貂裘錦袍半分華貴。
窗外是死一般的靜,沒了司禮監晝夜不絕的腳步聲、稟報聲,也沒了無府邸裡的阿諛奉承,更沒了朝堂上的算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他這一生,本是市井無賴,如螻蟻般苟活,若不是先帝信他、用他、倚重他。
他至死不過是宮牆下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現如今,淪為階下之囚,魏忠賢自知敗得徹底,怨不得旁人,可唯獨對先帝有愧。
當日他沒能保護好先帝,如今又害的陛下淪為權臣手中的傀儡,身為人臣,實乃罪不可赦。
一念及此,魏忠賢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角,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苦澀。
哐當~
牢房外,鐵鏈拖動地麵的聲音一陣一陣,不多時,便進來了好幾個穿著囚服的人。
魏忠賢目光瞥向牢門,眸子一定。
吏部尚書周應秋、工部尚書吳淳夫、都察院副都禦史李夔龍、太常寺卿倪文煥、錦衣衛指揮僉事孫雲鶴、太僕寺少卿曹欽程,禦史魯生……
他們還真是,一個都不放過。
待到這些人被押送到其他牢房,魏忠賢收回目光,閉目養神,不過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忽然駐足在魏忠賢的牢門前。
「別來無恙啊,魏廠公。」
魏忠賢聽到這熟悉的,還略帶得意的話語,瞬間知曉來人是誰了。
「施閣老大駕光臨,想必二位是來處置咱家的吧。」
施鳳來瞧見魏忠賢那風輕雲淡的模樣,一陣厭惡,「魏閹,看來你是老糊塗了,要處置你的乃是當今陛下。」
魏忠賢大笑起來,「是啊,咱家老糊塗了,竟不知道是陛下要處置咱家,連這種事都分不清,難怪能落得如此境地,哈哈哈。」
黃立極麵無表情地看著魏忠賢,內心無喜無悲。
他本以為看到魏忠賢落魄至此,自己應該會很高興纔是,可真正走到了這一步,他似乎根本開心不起來。
這條路,他真的走對了嗎?
「魏忠賢,接旨。」
黃立極沒有嘲弄,沒有譏諷,隻平靜地拿出內閣擬定的聖旨,凝視著魏忠賢。
魏忠賢艱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整理了自己的囚服,恭敬無比地行個大禮,然後屈膝跪地。
黃立極道,「陛下聖諭:朕聞去惡務盡,禦世之大權;人臣無將,有位之炯戒。」
「我國家明懸三尺,嚴繩大憝,典至重也。朕覽諸臣屢列逆惡魏忠賢罪狀,具已洞悉。」
「竊思先帝以左右微勞,稍假恩寵,忠賢不報國酬遇,專逞私植黨,盜弄國柄,擅作威福,難以列舉,略數其概。」
「……朕思忠賢等不止窺攘名器,紊亂刑章,將我祖宗蓄積貯庫傳國異珍異寶金銀等,朋比侵盜,本當寸磔……」
「念梓宮在殯,姑置鳳陽祖陵司香。二犯家產,籍沒入官。其冒濫宗戚,俱煙瘴永戍。」
魏忠賢微微一愣。
這道聖旨看似是罵他,給他定罪,實則輕拿輕放,他著實沒想到,自己竟然不是死罪。
內閣與武勛合謀之下,定自己一個謀反的罪名,這絕對是必死無疑。
可最後卻是籍沒家產,姑置鳳陽。
魏忠賢心頭一熱,眼眶被淚水浸潤。
「謝陛下隆恩,老奴接旨!」
他很清楚朱由檢現在的處境,可即便失去了權柄,仍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這份恩德,當真是無以為報。
黃立極唸完聖旨,瞧見魏忠賢眼含熱淚,一時間竟覺得有些錯愕。
二人同朝為官多年,他從未見過魏忠賢這般模樣。
果然,閹狗就是閹狗,沒了權柄便隻剩這般奴顏婢膝之態。
黃立極冷眼目視,隻覺噁心。
「魏忠賢,這旨意乃是我念及舊情,才親自宣讀於你,今日之後,望你好自為之。」
魏忠賢起身,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旋即輕笑一聲,渾濁的雙眼凝視著黃立極,「多謝黃閣老肯屈尊來此宣讀陛下聖旨,咱家也有一句話相贈。」
黃立極道,「哦?」
魏忠賢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乞和請半的道理,我雖輸了,黃閣老未必就贏。」
在魏忠賢看來,朝堂爭論根本沒有投降輸一半的道理。
黃立極當初依附他對付東林,先帝駕崩後,又依附東林想獨攬大權,這種首鼠兩端的行為,必然會被東林所棄。
可笑他費盡心思,最後卻為他人做了嫁衣。
黃立極皺眉,心下一沉,他已經猜到了一二,但還是脫口而出,「什麼意思?」
魏忠賢道,「你借咱家之勢登閣,如今又借東林之勢與武勛合謀政變,自以為能以內閣控製朝堂,做那攝政之事。」
「然,復叛之人又豈會取信於人,東林入主朝堂必會掃清異己,故而咱家失勢之日,亦是黃閣老倒台之時。」
「黃閣老,珍重!」
黃立極麵色駭然,腦袋止不住的擺動,他從內心之中就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但理智卻告訴他,魏忠賢沒說錯。
這種擰巴的賭徒心理,讓他下意識的否認魏忠賢所說的話。
「一派胡言!」
黃立極怒斥一聲,卻根本不敢正眼看魏忠賢,他逃也似的轉身,一刻也不想待在這。
施鳳來見狀,立刻跟了上去。
待到二人離開刑部大獄,黃立極忽然陰沉著臉對身後的施鳳來道,「魏忠賢被押送至鳳陽路上,派人尋機殺了他!」
施鳳來道,「真要如此嗎?」
在他看來,東廠被撤已成定局,魏忠賢是生是死,已經不那麼重要了,為何黃立極還是要執意殺魏忠賢呢?
黃立極道,「當年憲宗皇帝開西廠,以汪直為首,行魏閹之事,觸怒百官,終使群臣彈劾。」
「憲宗皇帝停西廠,罷汪直,平息朝臣怒火,亦是將其貶至鳳陽,可兩月之後,汪直再次入京,憲宗皇帝又重開西廠。」
「魏閹不死,難保陛下不會再召他入京,難道你還想東廠重開,魏閹重掌司禮監?」
施鳳來皺眉道,「那剛才魏閹說,東林黨要卸磨殺驢,若殺了他,東林再無後顧之憂,我等豈不就成眾矢之的了?」
黃立極道,「不會的,韓老答應我了,他絕不會失言。」
「去辦吧,手腳乾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