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外,五軍營官宅。
「李候,現在朝堂上是什麼情況,乾爹真的要倒台了嗎?」
坐營太監王秉忠、李朝欽憂心忡忡地看著武清伯李誠銘。
此人分領五軍營左哨、左掖,掌管營內操練與坐營將官任免,更是明成祖朱棣外孫的後裔。
在這京營之中,王秉忠與李朝欽品級與爵位雖然沒有李誠銘高,但二人分監五軍營、神樞營、神機營,掌告密、彈劾異己之權,更是魏忠賢的直屬下屬。
其實權還在李誠銘之上。
如今新君即位,朝野動盪,閹黨更是成了眾矢之的。
所有人都在觀望形勢,生怕第一個被清算。
王秉忠二人心裡有話,也是不敢詢問魏忠賢,便隻能在京營中找個關係不錯,卻又能攀到武勛關係網的武將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要知道,英國公張惟賢可是領著張皇後的懿旨進宮,宣讀先帝遺詔,扶持信王即位的輔國大臣。
他們所有人都看見了,新君即位的詔書,魏忠賢根本沒機會插手,完全是由內閣、皇後與英國公操辦的。
打從這起,閹黨內部就開始有了分裂的思潮。
大家都不是傻子,朝中什麼風向,稍微聞點味就知道其中端倪。
作為魏忠賢的義子,倘若乾爹真的倒台,他們必然會被清算,革職都算是清的,最怕的便是小命不保。
而眼下,新君的態度就十分的關鍵。
隻要新君能夠繼續如先帝一般站在他們這邊,那一切照舊,可若是不站在他們這邊,麵對滿朝文武的清算,結局不言自明。
李誠銘平日裡與這兩位大鐺關係不錯,他本人也支援過魏忠賢對京營的改革政策,同時他也是踐行的最徹底的一位武勛,隻是後來因為黨爭激烈,他就被朝中某些大臣打成了閹黨,在武將圈子裡也不怎麼受待見。
大家明麵上雖然有說有笑,可背地裡還是會戳他的脊梁骨。
事實上,像他這樣的臣子在朝堂上有很多,天啟年間,隻要與閹黨走得近,就會被說成是同黨,曾經在朝堂上也有些話語權的浙黨、齊黨、楚黨、宣黨、昆黨,基本都被收拾了個遍,剩下的人也都隻敢依附在閹黨之下,朝中也唯有東林黨最是硬骨頭。
黨內魁首被收拾了好幾個,依舊不服,還是要跟閹黨對著幹。
如今,閹黨式微,東林黨自是不必說,肯定會激烈反撲,而那些隱藏在閹黨之中的其餘黨派,估計也會紛紛站出來。
所謂牆倒眾人推,大抵便是如此了。
李誠銘作為武勛,很不喜歡朝中的爭鬥,可他也避免不了要介入其中。
畢竟他當年為了支援魏忠賢改革京營,可是得罪了不少人,這個節骨眼有沒有人在朝中參他一本,也是未知數。
「兩位找我喝酒可以,打探訊息就找錯人了,李某在武勛之中的人緣你們是知道的,指望我能透露什麼訊息,實在是愛莫能助。」
王秉忠二人長嘆一口氣,沉默不語。
片刻後,李朝欽打破這令人不適的安靜,「李候,最近京營可有什麼動靜?」
李誠銘搖頭,「沒有,先帝駕崩到新君即位這些日子,京營還是照舊出操訓練,不曾有過懈怠,我……嘶,要說動靜,好像昨日神機營提督忠勇伯王威與李大鐺起了爭執。」
「起初隻是口角,後來忠勇伯一怒之下扇了李大鐺一巴掌,此事傳到王大鐺那後,他便下令禁止營中議論此事。」
李朝欽二人眉頭一皺。
李誠銘口中的李大鐺他們自然知曉,那是神機營的監槍太監李安,專司監視火器操練,覈查彈藥名冊。
神機營的提督與李安發生口角沒什麼好稀奇的,以前這種事也時有發生,畢竟京營裡不守規矩的武將多的是,有的在操練時,使用火器不歸還,也有的違規漏報消耗的彈藥。
作為監槍太監,自然是要核實清楚,否則上麵查下來,名冊中的數目對不上,那可是要下錦衣衛詔獄的。
然而,這種稀鬆平常的狗屁倒灶,在如今的節骨眼上爆發,那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尤其是神機營提督還當眾打了李安。
往小了說是二人因公事起了爭執,往大了說,便是武勛對閹黨不滿。
本來朝中的文官就已經開始有反撲閹黨的意思,現在算上武勛,那眾人一旦達成了共識,閹黨的其他人或許可以叛黨,他們這群太監能叛嗎?
身上那玩意割了,豈有再長出來的道理。
也幸得提督京營的王體乾將此事壓了下去,可真的壓得住嗎?
一時間,二人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自先帝改革京營以來,他們監視京營做的那些事,早就得罪了武勛子弟。
他們不像文官,可以在朝堂中彈劾,平日裡有不滿,要麼就是動拳腳,要麼就是壓在心中。
可誰又敢真正去打太監呢?
如此日積月累,武勛對太監的仇恨必然不弱於文官。
這股力量正缺一個爆發的契機,而神機營提督這一巴掌,便是一聲號角。
恐怕今日之後,這京營也要不太平了!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最近這段時間,京營就不要待了,免得遭池魚之殃。
反正他們這些人的命運,全係在新君身上,與其四處奔波聽到一些壞訊息徒增煩惱,不如躲在家裡落得清淨。
「行,李候,我二人多有叨擾,這便回去了。」
李誠銘拱手,「慢走。」
王秉忠二人隨即離開了李誠銘的院落。
不多時,官宅巷子裡,王秉忠扒拉了一下李朝欽的胳膊,二人的表情已不似剛纔在李誠銘麵前那般惴惴不安。
「你也發現了吧,李誠銘有些話不敢跟我們說,我看武勛八成是想趁著新君即位,廢掉京營改革之策。」
李朝欽頷首,「你我早該料到,自英國公張惟賢入宮宣先帝遺詔,武勛就已經跟內閣站在一起了,那王威打李安,明顯是有意為之。」
王秉忠道,「我現在終於明白陛下登基詔書,為何會有『天啟七年以前,各省民欠賦稅,悉行蠲免;其本年應徵錢糧,除漕糧、邊餉等項外,其餘改折、帶徵等項,俱暫停徵。』」
「這分明就是在奉旨平帳,先帝與乾爹多年派太監清查賦稅的成果,就這麼被一紙詔書給停罷了。」
說到這,王秉忠憤然攥緊拳頭。
李朝欽抬頭看向空中那忽明忽暗的月亮,「何止啊,那句『邊方將士,勞苦功高,宜加優恤。其戰歿者,照例贈蔭、立祠;傷殘者,給與口糧、布疋,聽其回籍養贍;軍屯被豪強侵占者,撫按督令清還,嚴禁再犯;虛冒軍餉者,嚴行究治,贓私入官,以充餉需。』」
「嗬嗬,軍屯被好強侵占者,撫按督令清還。地方巡撫就是侵占軍屯者,指望他們下令清還,何須派監軍太監?」
「這詔書分明就是文官與武將撈好處的東西,我現在都懷疑先帝是被他們給害死的,不然為何這詔書能這般明目張膽地瓜分好處?」
「先帝若是知曉他們竟敢如此肆意妄為,欺淩君主,定會讓乾爹大開殺戒!」
王秉忠低著頭,腳下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忽然被陰暗吞沒,他抬頭看向天空,雲朵飄然而至,遮住了並不怎麼皎潔的殘月。
「文官,武勛都開始選邊站了,咱們這位新君,也不知是何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