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側,通政司衙門。
兩位知事將邊鎮與各省送來的奏摺搬進了經歷司,左右參議便開始指揮六房吏員核驗奏摺的官印、格式、勘合,一經發現奏摺存在諸多不合格的地方,便直接駁回。
當所有奏摺初步篩選完後,左右參議便將合格的奏摺送到了左右通政的辦公桌上。
「襄甫兄,今日的奏摺似乎格外多啊!」右通政王誌道瞧著桌上滿滿當當,堆疊有序的奏摺後,不禁感慨一聲。
左通政呂圖南笑得有些苦悶,他隨手翻了翻幾個奏摺,發現封皮上的印鑑,大多來自南方,「秉彝,你看這案上的摺子,十之七八都是南方印鑑,蘇鬆常鎮四府快占了一半,湖廣、浙江的也擠著一堆,邊鎮、六部送來的奏摺與之相比,不過就是個零頭,這通政司的案幾,竟快被南方的奏摺壓滿了。」
說完,他拿起一封蘇州府的奏摺,語氣裡滿是無奈與沉痛:「瞧這印鑑便知,又是水旱天災之事,蘇鬆常鎮四府夏季遭遇風雨潮災,至今已有四五月。」
「可你瞧瞧朝中,誰有心思管這些?先帝駕崩,新君繼位,朝堂之上亂作一團,內閣與閹黨鬥來鬥去,六部官員要麼依附一派,要麼明哲保身,誰肯低下頭,聽聽江南百姓的哀嚎?」
他將奏摺重重擱在案上,「天災過後,百姓顆粒無收,家中無糧可食,無衣可穿,興許隻得啃樹皮、食草根,更有甚者,說不定得拖家帶口逃荒。」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府縣官員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封封急折遞上來,可這些摺子遞到京中,怕是連陛下的麵都見不到。」
「你我身為通政司官員,掌內外章奏封駁之事,本就該為百姓傳聲、為朝廷納言,可如今,嗬嗬,真不知道這大明還能撐到幾時。」
呂圖南讀過歷史,他知道,一個王朝如果不顧老百姓的死活,便離傾覆不遠了。
可作為通政司的一個通政,正四品的官,他什麼都做不了。
王誌道哭笑不得,「你啊,又開始了,這些話不說出來,是不是心裡不暢快?」
「要我說,你老家雖然在蘇州,可畢竟那裡也算是富裕之地,當地官府還有救災之能,我家可在山西,那地方已經連旱四年了,當地百姓大多都已沒了田產,成了大戶人家的佃農。」
「連糧食都不夠吃,卻還要繳納朝廷徵收的遼餉,遼餉征了一年又一年,裡正催繳,衙役索討,逼得一些百姓隻能賣兒鬻女抵稅,更有甚者躲進深山成了流民,州縣官不敢報,生怕被戶部參一個撫綏無方。」
呂圖南道,「北方固然不算富裕,但這遼餉,南方可是繳納了近七成。」
王誌道撇嘴道,「得了吧,南方繳納的遼餉看著多,可銀子哪來的?那些江南商人手裡握著大量的銀子和糧食,豐年時壓低糧價,逼著百姓賤賣糧食,災年時又囤積居奇,一碗米能賣到半兩銀子!」
「北方土地貧瘠,又連年大旱,這糧食本就比南方更金貴,若是朝廷征糧,北方百姓未必會被逼得賣兒鬻女,可征銀子,嗬嗬,襄甫兄,你隻看到南方繳納的遼餉多,卻沒看到北方百姓為何缺銀子!」
「那些江南商人賺得盆滿缽滿,朝堂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北方的百姓呢,在苛稅與天災裡苦苦掙紮,連條活路都沒有!」
呂圖南沉默不語,他知道北方百姓缺銀子,但不知道這是江南商人造成的。
一直以來,他都在為家鄉鳴不平。
覺得南方為了遼東,付出了大半的財力,可隻要朝中大臣向陛下進言,免除南方百姓沉重的課稅時,陛下就會嚴詞拒絕,甚至責罵大臣。
如今細細想來,北方百姓直麵建虜和西虜(蒙古)的劫掠,還有連年的旱災,本就過得悽慘無比,若是要求他們繳納同等於南方的遼餉,恐怕他們真就是一點活路都沒有了。
「秉彝兄,是我言語欠妥了。」
王誌道笑著擺了擺手,「何至於此,大明如今的局麵又不是你我造成的,要說錯,那也是上麵那些人的錯,關我等何事?」
「行了,咱們將這些奏摺分門別類後,便呈於馬通政使,由他送往司禮監吧。」
……
一個時辰後,文華殿。
徐應元快步跨入殿門,行至殿中便跪地道,「啟稟陛下,王督師有事上奏,魏廠公特命奴婢將奏摺送來,還請陛下過目。」
朱由檢眉頭一挑,心中暗喜。
等了多日的奏摺,今天總算是到了!
「呈上來!」
徐應元小跑到禦座前,雙手奉上王之臣的奏摺,然後立刻退了回去。
朱由檢接過才發現,王之臣上了兩道奏摺。
這第一道,是邊鎮夜不收從建虜那得到了其集結兵馬的情報,甚至連兵馬數量,糧草補給,都一一探明,看著就挺真,彷彿建虜真的要南下寇邊了。
而這第二道奏摺,便是重中之重。
朱由檢開啟後,仔細端詳起來。
【臣王之臣,謹奏陛下,臣督師遼東,夙夜盡責,近日探得建虜暗中整飭兵馬,似有南下寇邊之勢,遼東防務日漸吃緊,臣不敢隱匿,據實奏報,伏乞聖鑒。】
【遼東乃京師屏障,建虜賊心未死,今軍情緊迫,臣雖已急令諸城囤積糧草、修繕城防,擬召集各城守將共商禦敵之策,但念及防務繁重,現有將纔不足,實難萬全。】
【懇請陛下準臣所請,從京營遴選忠誠驍勇武官換防遼東,協助臣排程軍務,鎮守疆土,伏望陛下明察遼東危局,速下聖旨,解邊地之急!臣無任惶恐,謹奏請陛下聖裁。】
好!
很好!
王之臣果然領會了魏忠賢的意思,這手配合打的是真不錯。
隻不過讓朱由檢驚訝的是,建虜居然也來了一手神助攻,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真的有舉兵南下的意思。
當真是天助我也!
如此一來,理由充分,邏輯嚴謹,就算京營那幫武勛知道有問題,也沒有拒絕的可能,否則,自己便可以藉機生事,直接強令武勛去邊鎮,想來百官也無話可說。
「徐伴伴。」
「奴婢在!」
「將第一封奏摺送往內閣,第二封奏摺送往兵部,讓崔呈秀明日常朝當眾匯報邊鎮事宜。」
「奴婢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