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廷推閣臣的訊息經由吏部傳出,朱箋名單飄遍台省六部,百官也紛紛猜測這究竟是朱由檢的意思,還是內閣的意思。
新君即位,尚未肅清閹黨,便開始廷推閣臣,這究竟是陛下暗藏用人之心,還是黃立極借著閣權之便自擇同調?
吏部廊下,幾位主事與郎中避著往來吏役,湊在廊柱後低聲議論,指尖反覆點著傳抄的朱箋名單。
「近日內宮有風聲,聽聞陛下屬意的,乃是翰林院庶吉士郭之奇與徐開禧,可你看這廷推初擬的名單,頭三位卻是黃道周、方逢年、文安之,兩位翰林修撰,一位詹事府少詹事,論才學與能力,皆不是庶吉士可比。」一人壓著聲,目光掃過四周,生怕被人聽了去。
另一人撚著牙牌道,「陛下親政未久,偏看中兩個入館的後生,怕是想擢新銳、樹己心,可六部九卿這邊,偏推了黃修撰、方修撰與文少詹,皆是前朝老臣,明擺著是循資歷嘛。」
「明知陛下心中所選已定,你猜今日廷推的諸臣,最後敢不敢把郭、徐二人選入內閣?」有人丟擲話頭,廊下頓時靜了幾分。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陛下的意思自然不能明著忤逆,可若真讓兩個庶吉士同入內閣,百官必會斥責廷推徇君私而廢公議。」老主事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黃立極身為首輔,本就想推自己的人掌閣務,怎會容兩個無根基的後生分閣權?九卿那邊也多是前朝舊臣,素來重資歷,郭、徐二人入館不過三載,驟登閣輔之位,誰能心服?」
「那這廷推可不好辦啊,」年輕郎中嗬嗬笑道,「順了陛下心意,便違了公議,順了閣臣與九卿,便是拂了龍顏,這廷推怕是要成燙手山芋嘍。」
老主事搖了搖頭,「黃立極素來圓滑,定是早算好了分寸,否則怎會同意廷推閣臣。」
「依我看,既不能全違陛下,又不能全順陛下,廷推怕是要在郭、徐二人與黃道週三人之間做文章,要麼擇一人入閣,要麼將二人留館擢升,既給了陛下臉麵,又守了自己的閣權,如此方為上策。」
這話落音,廊下幾人皆頷首。
台省的科道官們聚在值房,亦是對廷推議論紛紛。
「哼,黃立極明知陛下屬意郭、徐,卻讓九卿先推黃道周等人,便是想以公議壓君意,若陛下執意擢用二人,便是駁了九卿公論,落個『專斷』的名聲,若陛下順了廷推,那閣權便仍是他黃立極的天下,陛下不過是空有君名!」
「郭徐二人本就不夠格,以庶吉士身份入閣,如何叫百官心服口服?陛下若不顧才學,不看資歷,執意擢用二人,自然是獨斷專行。」
「笑話,他黃立極當年難道是靠廷推入的內閣?還不是仗著有先帝和魏忠賢提拔!內閣廷推早已失去公心,能入閣者皆需依附閹黨,如今陛下雖未處理閹黨,卻能使不依附閹黨者登閣,此乃聖明也。」
「荒謬至極!」
「……」
……
內閣直房內,黃立極正端著茶盞,聽著下屬稟報外間的議論,嘴角噙著一絲淡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身旁的施鳳來低聲道:「黃閣老,外邊都在猜陛下與咱們的心思,九卿那邊也在觀望,要不要再去提點一句?」
黃立極緩緩放下茶盞,指尖劃過案上的廷推名冊,語氣平淡道,「不必提點,六部九卿心裡都有數,陛下擢用新銳,無非是想立心腹,我等既然已經答應廷推,就不要再過多乾涉了,否則,最終結果不盡陛下之意,必然是要怪罪於我等。」
施鳳來覺得不妥,「可閣輔之位,豈容庶吉士輕易染指?黃閣老,你就不該答應陛下廷推。」
黃立極心中腹誹,對於施鳳來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
他若不答應,滿朝禦史就得彈劾他,將他趕出內閣了。
到時,施鳳來這次輔便能接替他的位置,自然能站著說話不腰疼。
張瑞圖道,「事已至此,再說這些已是無用了,不過黃閣老,若魏閹唆使六部九卿讓郭徐二人無法入閣,又當如何?」
六部九卿之中,多是閹黨。
內閣已不站在閹黨這邊,其他人是何心思,他們都還無法確定。
畢竟直到現在,陛下都沒有要處理魏忠賢的意思,而彈劾魏崔一黨的官員,又大多是禦史,或者品級並不高的大臣,真正能影響朝堂的重臣,一個也沒站出來。
如果魏忠賢藉此機會,讓郭徐二人落選,那陛下定然會猜忌內閣。
屆時,內閣一旦落入下風,那麼朝臣們為了繼續掌權,必然會配合魏忠賢,對內閣趕盡殺絕。
黃立極聽出了張瑞圖的意思,不過他已與東林暗中勾連,深知朝堂多數官員已與閹黨離心離德,矛盾無法調和,縱使陛下繼續袒護,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無妨,不能入閣就擢升二人館職,加侍講銜,留館歷練即可。」
「陛下初掌大政,雖有銳氣,卻也知朝堂規矩不可輕破,他屬意郭徐二人,未必是真要擢其入閣,或許隻是試探咱們的閣權,試探百官的心思,咱們這般做,既不違君意,又不失閣體,他縱有不滿,也無從發作。」
直房內的話音剛落,吏部的差役便已捧著九卿僉名的廷推冊文,往文華殿而去。
……
徐應元輕步入內,捧著吏部遞來的九卿僉名冊文,躬身道:「陛下,六部九卿廷推閣臣的冊文到了。」
朱由檢抬眼,指尖一抬,冊文便被呈至案前。
他開啟冊文,映入眼簾的是五個人名。
翰林院庶吉士郭之奇,翰林院庶吉士徐開禧,翰林修撰黃道周,翰林修撰方逢年,少詹事文安之。
若是論資歷,郭徐二人與其他三位根本沒法比。
不過,自己屬意郭徐二人,參與廷推的官員顯然是知道的。
他們就算要保持公允,也必須要考慮自己的意思。
朱由檢猜測,廷推最後,可能郭徐二人隻有一人能入閣。
「黃立極是何意?」
徐應元道,「回陛下,內閣直房那邊,聽聞首輔隻說順九卿公議,內閣不參與廷推。」
嗬,還知道要撇清關係,是怕結果不滿意,被朕秋後算帳嗎?
也罷,事情發展到在這一步,已經讓朱由檢很滿意了。
讓新人入閣,隻是他敲打內閣的一步棋。
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抓兵權。
朱由檢看向徐應元,隨即問道,「京營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徐應元眉頭微皺,「回陛下,京營鬧事的士卒越發猖狂了,就在昨日,一監槍太監被打死了,若非魏廠公親自出麵,單憑王公公恐怕根本壓不住那些驕兵悍將!」
什麼!?
京營的士卒敢打死太監?
朱由檢麵色一沉,「究竟是怎麼回事?」
……